第十章 尾声
一个月后,林婉出院了。
顾临渊和向真去看她。她搬到了一个新的小区,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朝南的窗户一整天都有光。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一盆君子兰,一盆绿萝,还有一盆不知名的多肉,叶子胖嘟嘟的,上面有一层白粉。君子兰是赵建国生前最喜欢的,叶子油亮,中间的箭已经抽出来了,顶着几朵橘红色的花苞,还没开。
林婉穿着家居服,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放下来了,比之前长了一点,搭在肩膀上。她的气色好了很多,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淡了,但眼神里还有挥不去的涩意,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看着是平的,踩上去就会碎。
“顾组长,向警官,请坐。”她给他们倒了茶,茶杯是新的,白瓷,上面没有花纹,“谢谢你们来看我。”
“应该的,”顾临渊在沙发上坐下,向真坐在旁边,“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林婉笑了笑,笑容很淡,嘴角动一下就收回去了,“医生说,需要时间,我也在学着自己走出来,建国肯定不希望我一直消沉。”
向真递给她一个小盒子。棕色牛皮纸包装,用麻绳扎着,系了一个十字结。“这是赵先生的一些遗物,我们整理出来的,都是小东西,但可能对您有意义。”
林婉接过盒子,放在膝盖上,低头解麻绳。手指在绳结上停了一下,才慢慢拉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婚戒,一块手表,还有几张照片。婚戒是铂金的,内侧刻着日期,戒指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但擦得很亮。手表是赵建国常戴的那块,黑色皮表带,表盘上有一道微小的划痕,是搬东西时磕的。照片是几张三寸的,颜色有些褪了,边角磨圆了。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摸了一下,然后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几个数字。
“这是我们去鼓浪屿的时候拍的。”她说,声音很轻,“建国非要租那辆双人自行车,骑了半个钟头就说腿疼,下来推着走。我就骑着,他在后面跑,追不上。”
她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照片上,她用拇指抹了一下,把照片放回盒子里。
向真递过纸巾,她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擦。
顾临渊看着她,心里有些感慨。
“林女士,关于楚风的事,您不需要再担心了。我们会对您进行一段时间的保护,确保您的安全。”
林婉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目光比之前定了。
“顾组长,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您说。”
“楚风说的记忆移植,如果真的可以做到,那我还是我吗?”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接受了苏晴的记忆,那我到底是谁?是林婉,还是苏晴?”
顾临渊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太深了,深到触及了哲学和伦理的核心。
“林女士,记忆不是人格的全部。您是林婉,您的经历,您的选择,您的感情,这些构成了您。即使有人把别人的记忆塞给您,您还是您。只是,会多了一些不属于您的负担。”
“那如果负担太多呢?如果多到盖过了我自己呢?”
“那就需要有人帮您分辨。”顾临渊说,“这也是我们办公室要做的,保护每个人的记忆,保护每个人的‘自我’不被侵犯。”
林婉点了点头,手指在茶杯边沿上划了一圈。
“我明白了。”
离开时,电梯里只有顾临渊和向真两个人。向真按了一楼,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她可能一辈子都会活在这个阴影里。”向真说。
“但至少她还活着。”顾临渊说,“还有机会重建生活,这比楚风计划的结局,好太多了。”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灯光很亮。他们走出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雪已经化了大半,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味。远处的楼顶上还有残留的雪,白花花的一小片一小片,像旧衣服上的补丁。
回到办公室,程理和白蔻正在开会。投影仪打在墙上,显示着全球地图,上面标注着几个红点,分布在欧洲、北美和东亚。每个红点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案件名称和日期。
“欧洲两起,北美一起,日本一起。”程理用激光笔点着屏幕,“技术特征相似,都是记忆植入导致精神损伤或死亡。国际刑警怀疑,有一个跨国团伙在提供技术支持和培训。”
“陈文渊呢?”
“还没抓到,”白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但他最近在一个学术暗网上发了一篇论文,标题是《记忆编辑的伦理边界——论意识自由的价值》。论文里引用的理论框架,跟我们追的‘种子’如出一辙。”
顾临渊看着地图上那些红点。它们像伤口,分布在世界的不同角落,每一个都代表一个人被篡改的记忆,或是一条被摧毁的生命。
“加强国际合作。”他说,“我们不能让这种技术扩散。一旦形成产业链,就控制不住了。”
“还有件事。”程理调出另一份报告,“我们在楚风的个人电脑里恢复了一部分加密文件。里面有一份名单,记录了十几个人的信息,都是女性,年龄在三十到五十岁之间,长相都有共同特征。林婉只是其中一个。”
顾临渊心里一沉。
“其他人在哪里?”
“分布在全国各地。我们已经通知当地警方,进行秘密保护和调查。”程理顿了顿,把激光笔放在桌上,“但楚风死了,我们不知道他有没有同伙,会不会继续他的计划。这份名单可能已经共享给了别人。”
顾临渊闭上眼睛。楚风死了,但他的执念,他的技术,他的名单,都还在。
窗外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城市的轮廓上切出明暗分界线。远处有一群鸽子飞过,在灰蓝色的天空里画出一道弧线。
“继续追。”他说,“把名单上的人都找到,逐一接触,确认她们是否知情,是否处于危险中。”
手机震了,新的案件通知。
顾临渊看了一眼屏幕,放下手机,看向办公室里的所有人。
“准备一下。”他说,“又有新的事了。”
雪后初晴,但前路依然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