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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十:剧本杀预告函--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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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章:认知的边界

  十大案件的档案,全部归档的那天是五月二十日。

  会议室的长桌上,十个深灰色的档案夹并排摆着。从001到010,脊背上贴着编号和案名,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迹不一,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写到一半墨水干了,笔画断断续续的。白蔻按顺序摆的,摆完了还用尺子量了一下间距,让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在一条线上。

  顾临渊最后一个进来。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杯底有几片碎茶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开会,”他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坐正,椅子歪着,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把这一年的东西拢一拢。”

  程理把电脑连上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网,就像是一团被人揉过的毛线,红的蓝的线互相交叠,有的地方打成了死结,有的地方松松垮垮地垂着。他从左上角开始,一条一条地指着那些线,速度不快,每一条都讲到了。

  从001号江远航案里的AI人格模型开始。那条线连着002号苏国强公司服务器里的“种子A”代码变体,又在003号林小雨的《认知建筑学》书页符号那里拐了个弯,分出去一条细线,指向004号许清那套声学设备里的加密固件。005号周文笔记里的“信息框架效应”论证框架、006号楚风的记忆编辑工具底层神经编码、007号周晓峰的神经编码催眠协议、008号沈晨的基因编辑模板和整容数据,每一条最终都汇入了同一个节点。

  那个节点在图的中央,字号最大,加粗,红色:“模因源”。旁边用灰色标注了一个数字:27。过去三年,全球范围内疑似与该组织关联的异常事件数量。

  顾临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马克笔,是一支普通的蓝色圆珠笔,笔帽咬过。他把笔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放回去。

  “沈晨在烂尾楼跳下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开口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团乱麻的中心,“他说,‘他们告诉我,我活着唯一的价值,就是成为别人的影子。’”

  桌上没有人接话。窗外的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程理桌上那几页打印纸吹得哗哗响,他把茶杯压上去,纸不动了,茶溅了两滴。

  白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快,写完用笔尖点了一下句号的位置。

  “模因源不是一个传统的犯罪组织。没有成员花名册,没有固定据点,没有公开的财务报表。但它有一样东西比这些都难对付,它有一套完整的话术。”她合上笔记本,翻到背面,背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行字,她念出来,“‘认知进化论’、‘意识自由’、‘极端冲击打破固有思维’、‘叙事即武器’。这些话,周墨在密室里说过,楚风在跳楼前说过,沈晨在小雅面前说过。连江远航笔记本里那句‘让房子成为共犯’,翻过来看,底层逻辑也是同一套,利用环境改造人的认知。”

  刘警官坐在长桌的末端,老花镜挂在胸前口袋里,镜腿夹着口袋的边。他从头到尾没插话,听到这里才把椅背拉直了一点。

  “你是说,这些人不是被指使的?是他们自己想干?”

  白蔻回过头看他:“比被指使更麻烦。被指使的人,抓住上线就断了。但这些人,他们是在某个论坛上看到了某个帖子,学了一门课,读了一本书,然后自己觉得‘这条路是对的’。你抓了他,他的想法还在。你关了论坛,他硬盘里的教材还在。你删了一个帖子,他把帖子打印出来了,塞在枕头底下。”

  向真一直坐在窗台上。她把一条腿放下来,踩在地上,另一条腿还曲着。她没有看向屏幕,在看窗外。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车篷是蓝色的,遮住了里面小孩的脸。

  “那接下来怎么查?”她转过来。

  顾临渊从桌上拿起那份已经皱了的简报。简报的边角卷着,有一页中间折了一道痕,墨水洇了一点。他翻到第二页。

  “两件事。”

  他把简报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第一,办公室升格,编制从现在的十二个人扩充到三十人。预算从专项拨款改为固定科目。权限从‘协调’改为‘调查’,不是协助调查,是独立调查,文件下周下。”

  程理把眼镜推上去,看了一眼白蔻。白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编制30”。

  “第二,成立‘模因源’专项调查组。我任组长,程理负责技术溯源,白蔻负责人员网络,向真负责国内关联案件实地核查,刘警官负责跨部门协调。”他停了一下,看了一圈,“沈夜加入专案组,侧重身份替换类犯罪的交叉比对。”

  向真从窗台上跳下来,把那件一直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拿在手里。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是大家各自在想事情的那种安静。白蔻在笔记本上写字,笔尖沙沙地响。程理把屏幕上的网络图收起来,投影仪的风扇还在转,嗡嗡地响了一阵,也停了。刘警官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了。

  顾临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碰了一下桌腿,发出一下很轻的声响。他拉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梧桐树叶子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涩的苦味。

  “干这行一年了,”他说,没有回头看大家,是对着窗外说的,“处理了十起案子。十个跟头,有摔得狠的,有摔得不那么狠的。但每一跤爬起来之后,至少能看清楚一件事,我们对付的不是怪物,是人,是被伤害过的人,是被诱惑过的人,是走错了路再也没法回头的人。”

  楼下那个推婴儿车的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辆三轮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车斗里装着几箱矿泉水,送水工在旁边台阶上坐着,低头看手机。

  “老顾,”向真在身后叫他,“办公室升格之后,还叫‘办公室’不?”

  “不叫了,叫‘国家认知安全与发展办公室’,名字长了点,但该干的事还是一样的。”

  散会之后,大家都走了。程理把投影仪关了,拔了电源插头,线绕了三圈,用扎带绑好,塞进包里。白蔻把那十个档案夹摞起来,按编号排好,放在档案柜的第三层,那是她专门腾出来的一层,原来放着几本过期的行业标准手册,被她挪到了柜顶。刘警官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摞档案夹,说了一句“够沉”,然后带上了门。

  顾临渊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纹,落在那十个档案夹摞起来的那一小块暗色的封面上。他走过去,把最上面那本拿下来,010号,封面还没有磨旧,边角挺括,纸张还带着复印机的热度。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第一行:“2024年5月5日,办公室收到匿名寄送的剧本杀《血色晚宴》,”他把那一页合上了。

  他把十个档案夹从柜子里又拿了出来,一本一本地翻开。

  001号,江远航。笔记本上那句“让房子成为共犯”,他用红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线,画完又想不起当时为什么要画线了。

  002号,苏国强。服务器里的“种子A”变体代码,打印出来有十七页,第一页的边角被他撕过一块,用来垫咖啡杯。

  003号,林小雨。《认知建筑学》那本书的封面复印件夹在最后,书皮是深蓝色的,烫金编号G-773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004号,许清、陆鸣、沈静。三人的指纹拓印件贴在一张纸上,指纹的纹路清晰,有一个人的拇指指纹上有一道疤痕,是烫伤的。

  005号,周文。那本“陪审笔记”的最后一页复印件上,钢笔写的“重点”两个字还清清楚楚,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006号,楚风。记忆编辑工具包的神经网络编码模式图表,程理用红黄蓝三色标注了“种子”同源区,占了整整两页。

  007号,周晓峰。陆琛在晕倒前用手指在空中划出的那张人脸的素描,旁边贴着周晓峰整容前后对比照片,左边那张是烧伤后的,右边那张是整容后的,两张之间隔了三年。

  008号,沈晨。双胞胎基因序列对比图,差异位点用红色标出,密密麻麻的,像是什么人不小心在那里洒了一盒图钉。

  009号,吴文斌。七个人的梦境脑电波叠加波形,七根线在同一个时间点同时飙升,又同时下降。

  010号,周墨。那本深红色封面的《血色晚宴》剧本复印件,扉页上的手写字在复印机里过了一遍之后,墨色变淡了,但“游戏已开始”四个字还是看得清。

  他合上了最后一本。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亮起来的屏幕把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的影子映在桌面上,影子随着手机震动轻轻晃了晃。

  加密信息通道。

  发信人栏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

  “认知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导师”

  顾临渊看着那行字,锁屏的时间多跳了一分钟,屏幕自动暗了。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玻璃面和桌面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来,把十个档案夹重新摞好,放回档案柜的第三层。柜门关上的时候,锁扣“咔哒”一声咬住了,他拉了一下,确认锁好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他走过去的时候,灯亮了一盏,走了两步,又亮了一盏。他在电梯口停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一个不知道是谁掉的黑色笔帽,捏了一下,把笔帽夹在指缝间。

  电梯门开了,里面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地响,闪的频率不急不慢,像什么东西在计时。他把那个笔帽放进了口袋。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厅的灯还亮着,保安在值班室里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发蓝。看见顾临渊出来,他抬起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顾临渊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是热的。

  五月下旬的夜晚,空气里没有一丝凉意,梧桐树的叶子被路灯照得发亮,叶脉清晰得像是有人用笔画上去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楼里的灯。

  有的窗户亮着,有的暗着。有的窗帘拉了一半,有的敞着。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有人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流的声音隔着一条马路都能听到。

  他站在那儿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鞋底踩在人行道的砖面上,一块一块地数过去。

  没有回头。

  明天还有新的案件,新的挑战,新的战斗。

  但今晚,先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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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事件收容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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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事件收容报告

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