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星途科技的办公区只剩下零星的灯光，像黑暗海洋里孤独的浮标，勉强驱散着深夜的寒意。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微凉的风，混合着空气中残留的咖啡苦味、外卖油烟味，还有打印机残留的墨粉味，凑成了一种属于加班族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张锋坐在靠窗的工位上，后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浑身的疲惫。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窝微微凹陷，下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青色胡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好几岁。左手的指关节因为长时间握着鼠标，已经僵硬得泛白，右手时不时揉一揉发酸的肩膀，每动一下，都能听到颈椎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声响，那是七年日复一日久坐加班，留下的职业病。​

　　电脑屏幕上，“产品需求细化表V17”的文档赫然在目，白色的背景上，密密麻麻的黑色文字和表格，看得人眼花缭乱。光标在文档末尾闪烁着，像是在无声地嘲讽他——这已经是他这周修改的第十七版需求表了，从最初的V1到现在的V17，每一次修改都不是因为逻辑有漏洞，也不是因为不符合业务需求，纯粹是老板王海涛的鸡蛋里挑骨头，是那种明明没问题，却非要找出点问题来显示自己权威的刁难。​

　　张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冰凉的桌面，想起了早上那场令人窒息的部门会议。​

　　早上十点，部门所有人准时坐在会议室里，王海涛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V16版需求表，“啪”的一声拍在会议桌上，咖啡渍从他手边的保温杯里溅出来，落在雪白的纸上，晕开一大片褐色的污渍，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张锋！”

　　王海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和不屑，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坐在角落里的张锋：

　　“你这做的什么东西？我让你细化产品需求，你就给我整这玩意儿？你自己看看，每个按钮的交互逻辑写得模棱两可，弹窗的显示时长只写了‘适中’，什么叫适中？你脑子进水了？还是你根本就没用心做？”​

　　会议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抬头看王海涛的眼睛，也没人敢替张锋说一句话。张锋坐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手心全是冷汗，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发麻，却还是强压着心里的委屈，想要解释一句。​

　　“王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行业内默认的弹窗显示时长就是3-5秒，写‘适中’既能给研发留一定的灵活空间，也能适配不同的用户场景，而且……”​

　　“闭嘴！”

　　王海涛不耐烦地打断他，手指在会议桌上重重敲着，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张锋的尊严，“我不要什么行业默认，我要的是具体数值！是能直接给研发拿去用，不用再反复确认的东西！你跟我扯什么灵活空间？我看你就是懒，就是不想用心，敷衍了事！”​

　　张锋的话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脸颊烧得滚烫，那种被当众羞辱的感觉，像无数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王海涛那张盛气凌人的脸，看着周围同事们躲闪的目光，心里充满了委屈和不甘，却又无能为力——在星途科技，王海涛就是天，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是错的，也没人敢反驳。​

　　“限你今天晚上十点前，把V17版改好发给我，”王海涛的语气冰冷，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改不好，这个月绩效扣完，你自己看着办！”说完，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转身就走，留下一屋子的沉默和张锋满心的屈辱。​

　　会议结束后，同事们陆续回到自己的工位，有人偷偷看了张锋一眼，眼神里带着同情，却没人敢过来安慰他。毕竟，在星途科技，谁都知道张锋是个“老黄牛”，谁都能使唤，谁都能欺负，连老板都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们又何必多管闲事，惹祸上身呢？​

　　张锋回到自己的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的V16版需求表，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委屈和怒火，开始修改。

　　他把所有写着“适中”“适量”“合理”的模糊表述，全都改成了具体的数值；把所有模棱两可的交互逻辑，都重新梳理，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连文档的字体、行距、标点符号，都一一检查，生怕再被王海涛找出什么毛病。​

　　中午的时候，同事们都去吃午饭了，张锋只是随便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饼干，就着一杯温水，匆匆垫了垫肚子，连站起来活动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他知道，王海涛的脾气，说十点就是十点，晚一分钟都可能被骂得狗血淋头，他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只能争分夺秒地修改。​

　　下午的时候，市场部的同事突然找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用户反馈表，扔在张锋的桌上，语气随意：“张哥，帮我把这份用户反馈整理一下，按照需求类型分类，再写个简单的分析报告，下班前给我，我要交给领导。”​

　　张锋抬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无奈。这份用户反馈整理，本来是市场部自己的工作，可他们总是以“忙不过来”“不懂产品逻辑”为由，把活甩给他。他本来就有修改需求表的紧急任务，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他还是点了点头，低声说：“好，我尽量。”​

　　他就是这样，性子太软，不懂得拒绝。七年里，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杂活，只要找他，他从来不会说“不”。有时候，其他部门的同事甚至会把自己的私人活交给她，比如帮着做PPT、帮着整理报表、甚至帮着取快递、买奶茶，他也都一一答应，默默做完。​

　　有人说他傻，说他太老实，容易被人欺负；有人说他太卑微，没有一点骨气，连自己的工作都做不完，还去帮别人做杂活。可张锋心里清楚，他出身普通家庭，父母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供他读大学不容易，他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不敢得罪任何人，只能小心翼翼、兢兢业业地干活，希望能靠自己的付出，得到老板的认可，得到同事的尊重，能有一个升职加薪的机会。​

　　就这样，他一边修改需求表，一边整理用户反馈，忙得晕头转向，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夕阳西下，办公区的同事们陆续下班，一个个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带着解脱，只有张锋，依旧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不停地点着鼠标、敲着键盘。​

　　夜幕渐渐降临，窗外的城市亮起了璀璨的灯火，高楼大厦的灯光倒映在玻璃幕墙上，流光溢彩，格外漂亮。可张锋却没有心思欣赏这美景，他的眼里，只有电脑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只有那还没修改完的V17版需求表。​

　　晚上八点半，他终于把用户反馈整理完，发给了市场部的同事，然后立刻全身心投入到需求表的修改中。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的文字不断变化，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斟酌，每一个数值都反复核对，生怕出现一点差错。​

　　就在这时，旁边工位传来一阵轻微的嗤笑声，张锋下意识地看了过去，只见林浩正靠在椅背上，悠哉悠哉地刷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时不时还发出几声轻笑，那笑声不大，却精准地飘进张锋的耳朵里，像是在嘲讽他的狼狈和无能。​

　　林浩比张锋晚入职三年，论业务能力，连张锋的零头都比不上。他写的需求文档，漏洞百出，逻辑混乱，对接研发的时候，更是前言不搭后语，常常被研发部的同事吐槽；他做的用户分析，更是敷衍了事，连基本的数据都核对不清楚。可他偏偏最会拍老板马屁，仗着跟部门经理李娟沾点远亲——据说林浩的姑姑是李娟的远房表姐，就在公司里摆架子，把自己该做的杂活、烂摊子，全一股脑甩给张锋，自己则躲在工位上摸鱼、刷手机，坐享其成。​

　　就像这次的需求表，本来是林浩负责的，可他却以“不懂细化逻辑”为由，把活甩给了张锋，自己则躲在一旁玩手机，看着张锋忙得焦头烂额，还在一旁冷嘲热讽。​

　　张锋收回目光，没有理会林浩的嘲讽，继续低头修改需求表。他知道，跟林浩这种人计较，只会让自己更生气，只会耽误自己的时间。他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尽快把V17版需求表改好，发给王海涛，保住这个月的绩效。

　　​

　　晚上九点五十分，张锋终于完成了V17版需求表的修改。他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模糊表述，没有任何逻辑漏洞，甚至连标点符号都没有错误，才小心翼翼地点下了“发送”按钮，把文档发给了王海涛。​

　　发送成功的弹窗跳出来的那一刻，张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浑身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一天，他从早上九点上班，到晚上九点五十分，整整工作了十二个多小时，连一口热饭都没吃，连一次像样的休息都没有，只为了修改一份被老板鸡蛋里挑骨头的需求表。​

　　他想起了自己这七年的职场生涯，从刚毕业的愣头青，熬成了部门里谁都能使唤的老黄牛。七年时间，他每天起早贪黑，兢兢业业，任劳任怨，没有迟到过一次，没有早退过一次，全勤奖拿得手软；七年时间，他干了无数的杂活，扛了无数的烂摊子，帮了无数的同事，却从来没有得到过一句像样的表扬，没有得到过一次实质性的升职加薪。​

　　他今年32岁，在星途科技干了七年，职位依旧是最底层的产品助理，薪资也只比刚入职的时候涨了一点点，甚至比半年前新入职的一个产品助理还要低。他看着身边的同事，有的升职加薪，有的跳槽去了更好的公司，有的创业成功，只有他，依旧在原地踏步，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低的工资，受着最多的委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小锋，最近工作忙不忙？有没有按时吃饭？天气转凉了，记得多穿点衣服，别累坏了身体。”​

　　张锋看着母亲的消息，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强忍着眼泪，回复道：“妈，我挺好的，工作不忙，每天都按时吃饭，衣服也穿得很厚，你和爸放心，别担心我。”​

　　他不敢告诉母亲，自己每天都在加班，不敢告诉母亲，自己干得有多累，受了多少委屈，不敢告诉母亲，自己的薪资很低，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他怕母亲担心，怕母亲失望，怕母亲觉得他没本事，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关掉微信，张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颈椎和肩膀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皱了皱眉，揉了揉疼痛的部位。办公区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灯光昏暗，寂静无声，只有电脑主机的风扇在“嗡嗡”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他的孤独和委屈。​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走到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一下身体的疲惫和心里的委屈。​

　　走出茶水间，他看到林浩的工位上，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显示着游戏界面，可人却不见了踪影，估计是早就下班了，连电脑都忘了关。张锋无奈地摇了摇头，走过去，帮林浩关掉了电脑——这种事，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了，林浩总是忘东忘西，忘关电脑、忘关空调、忘带东西，每次都是张锋帮他收拾烂摊子。​

　　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张锋关掉电脑，走出了星途科技的办公区。深夜的写字楼里，空荡荡的，只有电梯运行的声音，格外清晰。走进电梯，看着电梯里自己疲惫的倒影，张锋心里充满了迷茫和不甘。​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日复一日地忙碌，到底是为了什么；不知道自己七年的付出，到底能不能得到回报；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放弃，他必须坚持下去，为了父母，为了自己，为了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走出写字楼，晚风一吹，张锋浑身冰凉，那风，像是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疼得刺骨。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街上的路灯亮着，行人稀少，每个人都步履匆匆，脸上带着疲惫，却也带着对未来的期待，只有他，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知道，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又是被人使唤、被人刁难的一天，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一个为了生活，不得不低头的老黄牛。​

　　回到自己阴暗潮湿的出租屋，张锋脱掉外套，倒在床上，瞬间就睡着了。他太累了，累得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梦里，他梦见自己得到了老板的认可，升职加薪，父母为他骄傲，他终于在这个城市站稳了脚跟，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可连张锋自己都不知道，这次是他在星途最后一次加班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