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风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刻还是月朗星稀的凡间夜晚,下一刻天就黑了。
风很大,大到林清寒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卷上了半空。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抓住了君苍梧的衣袖,然后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漩涡里。
他听见君苍梧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
然后他的后脑勺撞上了什么东西,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灵山宗,主峰大殿。
灯火通明,二十三个人站得满满当当。不是来叙旧的,是来要人的。
“一天了,”烈无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低气压比高音量更吓人,“一天了,人不见了,你们灵山宗连个说法都没有?”
周沉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烈峰主,我们已经派人去找了——”
“找?”殷无咎靠在柱子上,铜钱在指尖转得飞快,声音凉得像冰水,“翻遍灵山宗了?后山找了?苍岳峰找了?青玄峰找了?”
“都找了,”谢长卿的声音从角落传来,难得地没有笑意,“我亲自带人找的。不在灵山宗。”
这句话让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林清寒不在灵山宗。
他能去哪儿?他在修真界没有朋友,没有去处,出了灵山宗他连路都不认识。
除非有人带他走。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一个方向。
沈惊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灵山宗的舆图,手指按在一个位置上。
那是灵山宗山门外最近的一个小镇。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按得舆图起了褶皱。
“君苍梧也不在,”他声音不高不低,“他的院子是空的。”
“他们一起走的?”孟长渊的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沈惊澜没有回答。
“是君苍梧带他走的,”云知野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还是他自己要走的?”
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重。
没有人回答。
“我不管是谁带谁走的”烈无咎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一拳砸在旁边的桌案上,茶盏跳起来又落回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只知道人不见了,在灵山宗不见的,得把人找回来。”
“当然会找”谢长卿的声音依然温和,但温和里有了锋芒,“但烈峰主,你这是在指责谁?”
“谁让他不见的我就指责谁。”
“那你应该指责君苍梧。”
“君苍梧不是你们灵山宗的人?”
“他是魔尊——”
“够了。”顾长夜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站在最暗的地方,怀里抱着剑,表情和平时一样冷,他的剑没有入鞘,剑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吵能吵出结果?”
没有人再说话。
大殿里只剩下殷无咎指尖铜钱转动的声音,单调的,持续的,像某种倒计时。
沈惊澜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各峰弟子继续搜索灵山宗方圆百里”他声音不高不低
“云公子,麻烦你联络云家的消息网,查一查周边城镇有没有人见过他们。李公子,各世家那边你来协调。其他人在灵山宗等着。有消息立刻传讯。”
他安排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分工明明白白。但他没有说自己去做什么。
他只是把舆图折好收进袖中,转身走向后殿。
“你去哪儿?”孟长渊问。
沈惊澜没有回头。
“找。”
妖界。
君苍梧醒来的时候,怀里是满的。
林清寒蜷在他怀中,闭着眼,呼吸很轻。
额头上有擦伤,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但胸口还在起伏。
活着。
君苍梧在确认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一样,终于能呼吸了。
他的身体不对劲。
灵气还在,但被封住了,像有一条无形的锁链缠在经脉上,将所有的力量都压制在丹田里动弹不得。
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被弹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刻意压制他。
他不再试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林清寒,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跳得有点快,但还算有力。
他松了一口气,这才抬头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们在一处山崖下面,四周是暗红色的岩石和灰紫色的灌木,天空是一种浑浊的
妖界。
君苍梧来过这里,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不是魔尊的时候。
妖界和人界、魔界不同,这里没有稳定的空间结构,到处都是空间裂缝和灵气漩涡。
凡人误入妖界,十有八九活不过第一天。
不是被妖兽吃了,就是被空间裂缝撕碎了,或者被妖气侵蚀得神志不清,变成行尸走肉。
君苍梧把林清寒抱紧了一些。
他的法力被封了,但他的身体还是魔尊的身体,妖气侵蚀不了他。
林清寒不行。
林清寒只是一个筑基期的凡人,在这片妖气弥漫的土地上,他就像一块掉进狼群里的肉。
林清寒动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灰紫色的天空和暗红色的岩石,他愣了一会儿,然后感觉到自己被人抱着,抱得很紧,紧到骨头都有点疼。
“君苍梧?”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嗯。”
“我们在哪儿?”
“妖界。”
林清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地坐起来,君苍梧扶着他的肩膀,不让他起得太快。
林清寒看着周围陌生诡异的景色,看着灰紫色的天空和暗红色的岩石,闻着空气里那股难闻的气味,表情慢慢地从不信变成了接受。
“怎么回去?”
君苍梧看着他。
这个问题很简单,但答案很复杂。
妖界的空间是不断变化的,没有固定的出入口,除非找到妖界和人界之间的空间裂缝,或者找到妖王打开通道,否则进来了就很难出去。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君苍梧没有直接回答,“这里离妖气源太近,待久了你的经脉会受损。”
林清寒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被君苍梧扶住了。
他看了君苍梧一眼,发现君苍梧的脸色不太对。
“你的法力呢?”
“被封了。”
林清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君苍梧握住了他的手。
“没事”君苍梧声音和平时一样,甚至还带着点笑意,“我不用法力也能带你回去。”
林清寒看着他的眼睛。
“走吧,”林清寒说,握紧了君苍梧的手,“你带路。”
君苍梧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是真的,虽然很淡。
两个人沿着山崖往前走,林清寒不知道方向,只是跟着君苍梧的脚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走了很久,走到腿开始发抖,走到脚底磨出了泡,走到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像踩在针上。
君苍梧感觉到了他的踉跄,停下来,蹲下身。
“上来。”
林清寒看着他的后背。
他的法力被封了,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背着一个成年人走在这片崎岖的妖界土地上,他自己都在硬撑。
“不用——”
“上来”君苍梧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
林清寒咬了咬嘴唇,趴了上去。
君苍梧的手托着他的腿,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的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但很稳。
林清寒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还有他的心跳,咚咚咚的,稳得像一面鼓。
“君苍梧。”
“嗯。”
“你要是累了就放我下来。”
“不累。”
林清寒没有再说话。
他闭着眼,听着君苍梧的心跳,感觉到他的呼吸因为劳累而变得粗重。
他知道君苍梧在说谎,但他没有拆穿
他只是把脸往君苍梧的颈窝里又埋了埋,手臂环紧了一些。
君苍梧背着他,一步一步地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