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所三楼,King的私人书房。
门从外面锁上了,云骁被关在里面。
这间房比之前那间大得多,靠墙是一整排红木书柜,书柜对面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女人,三十来岁,长发披肩,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King让人分开关他们,却把云骁关进了自己的书房。
要么是疏忽,要么是故意的。
云骁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
他转身开始打量房间,每一寸都不放过。
书柜里的书摆放整齐,大多是金融和法律类的,有几本英文原版,书脊上没有灰尘,说明经常被翻阅。
书桌上有台灯、笔筒、一沓便签纸,抽屉上了锁。
云骁蹲下来检查书桌底部,手指摸到一个凸起,那是一个微型录音器,粘在桌板下面。
他愣了一下,没有动它。
不是King放的。
是别人。
有人在这间书房里装了窃听装置,连King都不知道。
云骁把录音器贴回去,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幅油画上。
画里的女人,眉眼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是像King。
是像……牛奶。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云骁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走近油画,仔细看。
画框是实木的,雕花精细,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的是:“星时雅,三十岁生日,弟时予绘。”
星时雅……
星时予画的……
星时予的姐姐……
King的……妹妹?
云骁的呼吸骤然收紧。
他想起星时予说过的那句话:“King偷了我的东西。”
当时以为说的是“星源”碎片,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画框,就松动了。
他小心地把油画从墙上取下来,翻到背面,画框背板是用小钉子固定的,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开一颗。
背板后面,夹着一封信。
信封泛黄,边角磨损,至少放了五六年。
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两个字——“大哥”。
云骁的手指顿了一下,抽出信纸。
字迹清秀,是女人的笔迹。
「大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怪时予,他不知道。
别怪任何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喆哥走了,我没办法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知道你会说我傻,会说我不值得。
但大哥,你爱过一个人吗?
爱到骨子里,爱到没有他,呼吸都是一种煎熬。
喆哥就是那个人。
从十七岁到三十五岁,整整十八年。
他走了,我的世界也跟着塌了。
我不是放弃生命,我是去追他。
你别生气,我知道你会生气。
你从小就护着我,谁欺负我你都要打回去。
可是大哥,这一次,没有人欺负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还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知道……我和喆哥有个孩子叫牛奶。
今年四岁了,很乖,很怕黑,一委屈就抠手,像极了我小时候。
大哥,我不求你养他,只求你别伤害他。
他是我的命。
时雅,绝笔。」
……
信纸从云骁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King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早来了。
在云骁被关进书房之前,他就站在走廊里通过门缝看到了云骁取下油画,拆开背板、抽出信的全过程。
他没有进来阻止。
因为他也想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他只知道妹妹留下了一封信,却从来没有打开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看到妹妹说恨他,怕看到妹妹说后悔出生在这个家,怕看到那些他承受不起的字眼。
所以,他一直把这封信藏在画框后面假装它不存在。
直到今天,一个外人替他打开了它。
King推开门。
云骁抬头看到他站在门口,脸色灰白,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走进来蹲下身,捡起那封信。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第一遍,他摇头。
看完第二遍,他的手开始抖。
看完第三遍,他跪在了地上。
“时雅……”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碎玻璃,“你傻不傻……你傻不傻啊……”
他反复说着“你傻不傻”这四个字,像一台卡带的录音机。
云骁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刚才还意气风发且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像一条丧家之犬。
“牛奶……”King忽然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云骁,“牛奶是我的……外甥?”
云骁没有回答。他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King慢慢站起来,扶着书桌,手指用力到指甲陷进木头里。
他看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再看一遍。
每一遍都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每一遍都让他的脸色更白一分。
“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我对时雅的孩子……做了什么……”
他想起那些黑料,那些热搜,那场车祸。
他想起牛奶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笑着对董事会说“牛奶疯了”。
那是妹妹的孩子,是妹妹用命换来的孩子。
而他却差点杀了他。
King猛地转身,拉开书桌抽屉,最底层压着一本相册。
他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家三口的合照。
年轻的星时雅扎着马尾,搂着一个男人的胳膊,笑得很甜。
那个男人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眼神温柔。
牛喆。
他的妹夫。
他从来不待见的妹夫。
他觉得这个人配不上他妹妹,觉得这个人抢走了他最爱的妹妹,觉得妹妹嫁给这个人之后就不理他了。
所以,他恨牛喆,恨到牛喆死后他都没去葬礼。
“妹夫……”他喃喃地念出这两个字,像第一次学会说话。
相册往后翻。
星时雅抱着婴儿的照片,婴儿很小,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牛奶,出生第三天。像爸爸,不像妈妈,不开心。”
King盯着那行字,眼眶终于红了。
不是像爸爸。
而是像他……像他星时戟。
牛奶的眉眼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怎么会没看出来?
他怎么会对自己的亲外甥下手?
“牛奶在哪?”King忽然问,声音急切得像是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中心医院。”云骁回答。
King转身就走。
“星时戟。”云骁叫住了他。
King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现在去打算说什么?”云骁的声音很平静,“说你错了?说你不知道他是你外甥?他如今躺在ICU里,站起来的可能性很小!这些是一句‘错了’就能抹掉的?”
King的肩膀在颤抖。
“你可以去。”云骁说,“但去之前先把轩昱放了,还有把轩昱的爸妈放了,以及把牛奶的人也都全放了,毕竟这是你欠他们的。”
沉默。
漫长的沉默。
King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放了轩昱,放了轩昱他的爸妈;还有牛奶的人也都全部放了。”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向云骁,眼眶通红,嘴唇在抖。
“你说得对!我欠他们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走出书房。
走廊里,一个黑色的身影靠在墙上,异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蓝。
是……星时予。
“哥。”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King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封信,”星时予说,“我早就看过了!五年前,我把它放在画框后面就是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但你没有!你宁可活在自己的恨里也不肯打开那封信。”
King闭上眼睛。
“牛奶是姐姐的孩子。”星时予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你差点杀了他。”
“别说了……”
“我偏要说。”星时予直起身,走到King面前,“你以为姐姐为什么死?因为她爱牛喆,爱到没有他活不下去。你恨牛喆,觉得他抢走了姐姐。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牛喆,姐姐连那十八年的快乐都不会有。”
King猛地睁开眼睛,瞪着星时予。
星时予没有退缩,迎着他的目光:“你总觉得自己在保护姐姐,其实你谁也保护不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捅进King的心脏。
不,是捅进星时戟的心脏。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
“去医院吧。”星时予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看看你的外甥;也许……还来得及。”
星时戟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他站了很久。
久到双腿发麻,久到阳光从左边移到右边。
然后,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楼梯。
步伐沉重,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到了楼下,司机已经在等了。
“去医院。”他的声音沙哑。
车子发动,驶出会所大门。
后视镜里,那栋三层建筑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尽头。
星时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信上的那行字——「他是我的命。」
妹妹的命。
他差点毁了。
医院到了。
星时戟下车,走进大楼,电梯上行,门开,走廊。
他一眼就看到了ICU门口的那个人。
豆浆。
不,是黑加仑。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你来干什么?”黑加仑的声音冷得像冰。
星时戟没有说话。
他走到ICU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插满管子、脸色苍白如纸的年轻人。
牛奶。
他的外甥。
妹妹的孩子。
他的手按在玻璃上,指尖冰凉。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黑加仑看着他,没有说话。
走廊尽头,电梯门再次打开。
星时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哥。”星时予走到他身边,“我有办法救牛奶;但需要你配合。”
星时戟转头看着他:“什么办法?”
“星源。”星时予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牛奶体内残留的星源碎片正在反噬他的身体;如果不取出来,他会永远都醒不来,但取出来需要一把‘钥匙’。”
“钥匙在哪?”星时戟问道。
“在……”星时予看向ICU里那张苍白的脸,缓缓说出了四个字,“他的体内。”
星时戟的瞳孔猛地一缩。
“星源碎片是他的生命线……取出来,他可能会死;不取,他永远都醒不来。”星时予的声音没有起伏,“唯一的方法是用另一份星源碎片去引导让他的身体主动排异;而那份碎片就在你的手里。”
星时戟的手从玻璃上滑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些年,他从“星源”上剥离下来的碎片被他封存起来当成武器当成筹码,当成复仇的工具。
他从来不知道那些碎片可以救他外甥的命。
“需要多少?” 星时戟问道。
“全部。”星时予回道。
星时戟沉默了几秒之后,点头道:“好。”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滴滴声。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ICU的门上,照亮了那块写着“重症监护室”的牌子。
门里面,牛奶躺着一动不动。
门外,他的大舅舅终于来了……
带着十八年的误会,带着迟到的真相,带着一身的悔恨来了。
但也许……一切还来得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