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被隔绝在光门之外,糯糯的脚掌彻底踏进秘境的一瞬,脚下那圈粉光顺着石板迅速扩散,像涟漪般一圈圈推开。她站稳了,小手还攥着书包带,羊角辫被刚才那阵阴风吹得乱糟糟的,发绳都松了一边。她没急着整理,而是仰起头,眨了眨眼。
头顶不是天。
是浮在空中的古戏台残影,木雕飞檐微微晃动,隐约能看见彩衣人影走动,却听不清唱词。再往上看,半空中悬浮着无数青瓷碎片,正缓缓旋转、拼合,刚组成一只梅瓶的模样,又“哗啦”一声碎开,重新散落。远处有古琴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弹的是《阳关三叠》的调子,可每到高音处,就被一阵低沉的呜咽压下去,像是有人在墙角压抑地哭。
糯糯的小眉头皱了起来。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地面。一块裂开的石板边缘,藤蔓枯黄卷曲,一缕紫雾正从缝隙里渗出来,贴着地面向外爬。她盯着那雾,小嘴动了动:“是谁在哭?”
雾气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缩回裂缝。
糯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奶声说:“坏魔气藏在这里。”
她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那道光门无声合拢,封死了退路。前方是一条窄道,两旁立着斑驳的石墙,墙上刻着褪色的年画纹路,有门神、有胖娃娃抱鱼,可那些眼睛都蒙着一层灰,嘴角歪斜,笑得不太对劲。
她没停下,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石板随着她的步伐亮起粉光,每亮一块,周围的阴冷就退开一点。她走得不快,但很稳。
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前面堵住了一面墙。
不是石头砌的,是密密麻麻的红纸片拼成的。那些纸片像是活的,不断翻转、重组,一会儿拼出“福”字,一会儿变成狰狞鬼脸,又迅速拆解,重新排列。通道被完全封死。
糯糯站在墙前,仰头看了会儿。她没伸手去推,也没用萌力硬冲。她蹲下来,小手轻轻拍了拍地面,声音软软的:“小纸片,你想回家对不对?”
指尖传来一丝极微弱的颤动,像心跳。
她笑了,从书包里摸出一颗萌力丹,剥开糖纸,轻轻吹了口气。粉光从她嘴里飘出,落在纸墙上。那些红纸片忽然静止了一瞬,然后开始自动拼接——胖娃娃的脸完整了,鲤鱼跃出水面,鞭炮串连成线,最终拼成一张完整的《百子图》,整整齐齐地贴在墙上。
中间自然裂开一道门缝。
糯糯站起来,背好书包,一步跨了过去。
通道继续向前延伸,空气越来越沉。走着走着,前方出现几个泥塑的小孩,围坐在地上,穿着旧式童装,脸上挂着泪,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其中一个抬头看见糯糯,立刻伸出小手:“姐姐救我!我怕黑!”
糯糯停下脚步,盯着那孩子看。
她没靠近,也没说话。看了足足五秒,才摇摇头:“你的眼睛没有光,不是真的。”
话音落下,那几个泥塑孩童的动作突然僵住。它们的脸开始龟裂,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浆液,嘴巴越张越大,露出里面尖利的牙。
糯糯早就不看了。她从书包里掏出半块小饼干,掰下一小块,轻轻放在脚边一片还算青绿的草叶上。她摸了摸草叶,低声说:“你也饿了吧?吃点东西,就有力气了。”
一点粉光渗入草叶,那叶子轻轻抖了抖,竟往上挺了挺腰。紧接着,周围几片草也跟着动了,像是被唤醒。它们的绿意迅速蔓延,爬过泥塑的脚踝,缠上小腿,最后“咔嚓”几声,那几尊幻象碎成一堆烂泥,簌簌滑落。
她绕过泥堆,继续往前。
没走多远,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刺鼻的味道。蓝靛色的雾气从前方一片洼地升起,像煮沸的染池,咕嘟咕嘟冒着泡。雾里漂浮着破碎的布匹,有的还带着未完成的图案,可全都被紫气浸染,边缘腐烂。
糯糯屏住呼吸,后退半步。
她拉开书包拉链,从角落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那是妈妈亲手缝的,绣着一朵粉色的木槿花,针脚细密。她捏在手里,轻轻摇了摇。
一股淡淡的、干净的香气散开,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混着一点点艾草和桂花的味道。
香气温柔地扩散,碰到蓝靛毒雾时,像水滴入油锅般激起一圈圈波纹。雾气开始翻腾、退散,洼地中央渐渐显出一条石子小路,通向更深处。
糯糯把香囊挂回书包外侧,迈步走进雾区。每走一步,香囊就轻轻晃一下,香气便浓一分。等她走出毒雾区时,香囊的颜色淡了些,像是被消耗了。
她喘了口气,小脸有点发白。
她靠着墙坐下,背抵着刻满年画的石壁,闭上眼,小声念:“乖乖睡,坏坏退。”一遍,两遍,三遍。周身泛起柔和的粉光,像一层薄纱裹住她。她的呼吸慢慢平稳,脸色也一点点恢复红润。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抬手摸了摸石壁。
“你们疼吗?”她问。
石壁轻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墙面上的年画纹路开始发光,门神的眼睛亮了,胖娃娃咧嘴笑了,那些褪色的线条重新变得鲜艳。一道光影从壁画中延伸出来,落在地上,形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指向山腹深处。
糯糯站起来,沿着光路走。
越往里,空气越冷。墙壁上的文化符号也越来越破碎——皮影戏的幕布撕裂,只剩半截人影吊在杆上;剪纸的窗花被烧焦,边缘卷曲;一面铜镜裂成蛛网,照不出人脸。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终于,前方山体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黑雾从里面翻滚涌出,带着腐朽的气息。缝隙深处,隐约传出低低的笑声,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糯糯在离裂缝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没再往前。
她仰头看着那道裂缝,小手悄悄握紧了书包带。风从洞里吹出来,把她的羊角辫吹得贴在脸颊上。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片翻涌的黑雾。
洞内,笑声忽然停了。
一秒。
两秒。
一片死寂。
糯糯抬起小手,指着那道裂缝,奶声奶气地说:“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顿了顿,声音清亮:“出来也不怕,糯糯会把你变成乖宝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