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宿昕
年龄:26岁
性别:男
...
抑郁自评量表(SDS):标准分92分,提示重度抑郁。
焦虑自评量表(SAS):标准分65分,提示中度焦虑。
病历上的字迹工整冰冷,详细罗列着我的过去。我却只盯着最后那两行数字出神。
曾几何时,网上流行一句话:钱能买到一切。
说这话的人,大概用的是自己挣来的钱,花得心安理得。而我呢,用着父母死后留下的巨额财产,每一分都烫手。
我拿着这笔钱,没去KTV,没去夏威夷,没买跑车也没买名表。
我去了市里最好的心理医院。
钱确实能买到顶尖的医疗资源、单人VIP病房、二十四小时看护。但买不到一个不想活的人继续呼吸的欲望。
早在2023年,顶级的科技圈就流行一种沉浸式脑接口娱乐。后来,有人将核心技术剥离出来,迭代开发,用在了心理治疗领域——脑世界虚拟治疗法。
院长介绍时,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他说,这项技术能暂时“欺骗”大脑,绕过受损的神经反馈,用精准的电信号直接构建一个感官“真实”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风吹过皮肤是凉的,阳光照在脸上是暖的,大脑会像处理真实经历一样,分泌出啡肽、多巴胺,试图重新教会我什么是“愉悦”。
他甚至给我展示了一张对比脑电波图,来自一位重度自闭症少年。
“治疗前,他的大脑对外界社交信号几乎没有反应。”院长指着那段明显活跃起来的波形,“治疗后,开始出现接近正常的互动模式。只用了三个月。”
我:“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
院长却遗憾地摇摇头:“我们只负责构建一个情感丰富的世界框架。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最初拒绝了这个方案,因为我的主治医生楚医生反对。
2024年,我开始无法控制地在手臂上留下痕迹。一道道,由浅至深,像某种沉默的计数,记录着每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
我主动要求住院。
2025年,我二十三次自杀未遂。其中二十二次,是被我的主治医生救下。
他疲惫泛红的眼睛,和我腕上新增的缝线,构成了那一整年模糊的记忆底色。
2026年,连楚医生都妥协了。他亲自签字,把我送进了那个价值二十六万的胶囊舱。
舱门合拢,世界陷入死寂。头盔上的金属触点贴上头皮,带来一阵类似于手术刀划过皮肤的凉意。
我盯着那片虚无,在心里默默想:这二十六万,就当捐给医学事业了。醒来,我就去办出院。
机器启动的低沉轰鸣淹没了我。我像一只躲在壳里的寄居蟹,明知这壳脆弱不堪,却仍可悲地期待着一丝奇迹。
再次睁开眼,我站在一条大河边。
河水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倒映着湛蓝得过分的天空,粼粼波光像是碎钻石铺就的路。
太完美了,完美得虚假。
我弯下腰,手指触碰水面。
透骨般的凉意从指间蔓延开来,一路窜上手臂。我心中不禁惊叹:院长说的都不假,这个虚拟世界能通过大脑直接模拟出真实的感觉。
我沿着河岸慢慢走。脚下是柔软的草地,带着湿漉漉的清新气味。
走着走着,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浮起:在这里淹死,会是什么感觉?
二十三次尝试里,我试过药片、割腕、甚至计算过医院天台到地面的抛物线。唯独没试过水。
医院方圆五公里内,只有一个人工喷泉,水深不超过膝盖。
水很温柔。它漫过脚踝、膝盖、腰腹,像一床逐渐裹紧的冰凉被褥。漫到胸口时,我开始耳鸣。那种熟悉的、濒死前的寂静降临了,世界褪成模糊的色块。
视野开始模糊,听觉被水流声取代,然后是一种空灵的寂静。
仿佛悬浮在矢车菊蓝的天空中,没有重量,没有窒息的痛苦,只有温柔到令人心碎的蓝包裹着我。
像极了十岁那年,我抓住的一条小鱼。它在我的掌心微微挣扎,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然后,我松开了手。
一、二、三——
我在心里默数。下一秒,所有感觉瞬间抽离。
我在睡眠舱里睁开眼,肺部条件反射地收缩,吸入一口微凉还带着仪器金属味的空气。没有水,没有窒息,只有舱内黯淡的灯光,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原来虚拟世界的死亡,是没有剧痛,没有解脱,只有一片虚无的蓝,然后戛然而止。
楚医生坐在外面的控制台前,闻声猛地转过头。看到我睁着眼,他明显愣住了,手指还悬在某个按钮上方。
隔着舱门,我看到他的口型在说:“才不到十分钟。”
我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打开。楚医生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外部打开了舱门。
我坐起身,自己摘下那个沉重的头盔。头发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额角。
他声音有些干涩地问:“感觉怎么样?”
“嗯。”我回了一个单音,声音沙哑。离开舱体,站在冰凉的地面上,我直接说:“我想出院了。”
为了显得坚决,我甚至刻意让语气冷硬了些。不是对他生气,只是不想再看到他因为我而紧锁的眉头,或是凌晨三点轻轻推开我病房门查看的身影。
三十不到的男人,鬓角却冒出几根白头发。
去年我吞药那次,他在抢救室守了我整夜,天亮时我醒了,他看起来像老了五岁。
对这位楚医生,我始终怀着近乎愧疚的感激。住院期间,我几乎对他言听计从。
唯独这次,我不能听他的了。
楚医生沉默地看着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帽。诊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
良久,他点了点头:“好。疗程的费用我们会——”
“不用退。”我打断他,避开了他的视线,“就当存在这里吧。说不定哪天,我又想躺进来了。”
他没有接话,只是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纯白色的卡片,递过来。
“这是什么?”
“一个也许能帮你的人。”楚医生的语气有些斟酌,“加一下这个微信。对你出院后的生活,或许能有个人说说话。”
出院手续办得出乎意料的快。楚医生利落地签了字,又推过来一叠文件让我签名。最后,他把一个装满药瓶的塑料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按时吃,少一顿,我半夜打车去你家找你。”
“你知道我家在哪儿?”
“病历上写着。”
“……”
走出住院部大楼,傍晚的风裹挟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我在台阶上怔忡地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该叫车。
带着一大袋药,我回到了那个两年未曾踏入的家。
房子静得像坟墓。
大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打扫,但“干净”和“有人住”是两回事。
电视柜上,四个相框静静地立着。
爷爷、父亲、母亲、妹妹宿涟涟。
我走过去,手指拂过冰冷的玻璃表面。
照片里的人笑着,凝固在久远的、与我无关的时光里。
我家的关系网很简单,也很复杂。爷爷和我们没有血缘。父母在孤儿院相识,在流水线上相爱,用汗水攒出一个遮风挡雨的小窝。
妹妹……二十一岁的她,定格在相片里,笑容灿烂得刺眼。我竟有些记不清她最后和我说话时的语气了。
有次我陪她去游乐园,她非要坐三次旋转木马,说第三次许的愿最灵。我问她许了什么愿,她眨眨眼:“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许的愿是:“希望哥哥永远开心。”
房间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过太阳穴的细微声响。像是这座房子也在和我一起慢慢腐朽。
我低头,看着自己小臂上层层叠叠的纱布边缘。忽然想起楚医生给的那张卡片。从裤兜里摸出来,纯白的卡面上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名字:雨天屋檐。
头像是一片漆黑,昵称叫“雨天屋檐”。好友申请几乎是秒过。
雨天屋檐:怎么称呼?
夜未央:楚曦旭医生推荐我来的。
夜未央:我叫宿昕。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
雨天屋檐:小宿你好,平时可以直接叫我屋檐。
这称呼有点怪,我在心里擅自给他加了“先生”两个字,显得体面些。
雨天屋檐:楚医生跟我提过你的情况。如果你愿意,我想你试试我的方法,不是治疗,更像陪你重新认识世界。
夜未央:你也是医生?
雨天屋檐:曾经是。现在算是自由职业的心理陪护师。
雨天屋檐:如果你愿意,接下来十天,我会通过微信给你一些简单的任务。你不需要有压力,做得到就做,做不到就告诉我。
雨天屋檐:十天后,如果你觉得没有任何帮助,我不收任何费用。
十天。太长了。我不确定自己还需要活那么久。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犹豫。
雨天屋檐:小宿,就当帮我个忙。楚医生觉得我的方法太理想主义,我想证明给他看。
接着,他发来长长一段话。讲他如何从三甲医院辞职,如何接触那些传统治疗无效的患者,如何摸索出这套“陪伴式心理重建”。
夜未央:我是第一个?
雨天屋檐:嗯。
我盯着那个“嗯”字。窗外,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划过夜空,由近及远,像某种征兆。
好吧,我想。
在彻底放弃之前,再试最后一次。
就当给楚医生一个交代。
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屋檐先生一个机会。
也给四年前那个的自己,一个潦草的交代。
夜未央:好。
雨天屋檐:那明天开始。今晚好好休息,记得吃药。
雨天屋檐:晚安,小宿。
我盯着最后那条消息,很久,打出一个字:
夜未央: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