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予忠介绍完自己后,另外两个少年也凑过来自我介绍。
矮个子叫冯风扬,戴眼镜的叫佘顺。三人都是附近东明三中的高二学生,待会儿还要赶着去上早课。
佘顺嘴甜,笑嘻嘻地说:“哥,你叫我们外号就成。他叫鲈鱼,我叫顺子,他叫小冯。这样你叫着顺口,我们听着也顺耳。”
冯风扬在旁边踢了他一脚:“就你话多。”但自己也跟着笑了。
我点了点头,目光还是落回卢予忠脸上那道伤口上。边缘翘起来一小块皮,看着不像新伤,但也绝对没好利索。
虽然有些多管闲事,我还是问了一句:“鲈鱼,你脸上这伤怎么回事?”
卢予忠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像是才想起来还有这道口子。他笑了笑,语气轻飘飘的:“没多大事,跟我爹玩了两下,没玩赢。”
“你爹下手这么重?”
“还好,他是拳击教练。这算轻的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冯风扬和佘顺原本还在互相推搡着玩闹,忽然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安静下来。两个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同时移开视线。
佘顺低头去掰一次性筷子,冯风扬盯着墙上的价目表,好像突然对那几行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谁也没接话。
他们反常的沉默让我心里隐隐生出一点不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盖住了,不让我看见。
正巧这时老陈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三碗馄饨依次放在他们面前。汤还在碗里晃荡,葱花浮在表面,热气直往上冒。
“陈叔,我们先走了,还要上早自习。”卢予忠把碗里的馄饨拨了两下,大概是想凉得快一点。他吃得很急,第一个放下碗,碗底连汤都没剩多少。
“一碗够吃吗?怎么就走了?”老陈在灶台后问,手里的勺子还在锅里搅着。
“老陈,下次来再跟你说我那个女朋友的事!”
我这才明白,外面的桌子摆得整整齐齐,塑料凳子也放好了,他们偏不坐,非要窝在这间转身都费劲的小店里,原来是为了和老陈聊天。
卢予忠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朝我挥了挥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用口型说了句“微信联系”。见我点了头,他才心满意足地转身。
冯风扬和佘顺已经掀开了卷帘门,三个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巷子里啪嗒啪嗒地响了一阵,越来越远。
卢予忠笑得潇洒肆意,又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劲头。像极夜里划过的一颗流星,拖着尾迹误入人间,亮一下就走了。
他们走后,店里突然安静下来。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响,挂钟滴答滴答地走,老陈在灶台后面弯着腰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拿出手机,用微信付了三十块。
收款音响亮的提示音盖过了锅里水沸腾的声音,在狭小的店里来回弹了两下。
老陈抬起头,勺子停在半空中,一脸疑惑地看着我,“孩子,我这里一碗馄饨只要六元。”
我解释道:“这是我们四个的馄饨钱。”
刚刚三个少年走的时候谁也没付钱。我以为是走得急忘了,想着反正也没多少钱,顺手替他们给了。
老陈听完,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他把勺子搁在锅沿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说:“你是个好孩子。”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三个臭小子的钱,早就付过了。”
我愣了一下,“付过了?”
老陈“咯咯”笑了两声,指了指店外那几套桌椅板凳:“他们每天都过来帮我搬桌子椅子,就当是付了馄饨钱了。这三个小子,三天两头来我这蹭饭,有时候还帮我洗一摞碗再走,我那些缺口的碗,都是他们干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追着三个少年离开的方向,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就当是我老头子做点好事了。”他转过身,拿起勺子继续搅锅里的汤,声音低了一些,“他们三个命都不好。别说付钱了,今天这碗馄饨,搞不好就是他们一整天的吃食了。”
“什么?”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怎么回事?”
二十一世纪了,怎么还会出现这种情况?
老陈没回头,背对着我摇了摇头。灶台上的蒸汽把他的背影蒸得有些模糊,蓝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晃来晃去。
“他们不愿意跟我多说。”他叹了口气说,“我问过,三个孩子都摇头,笑嘻嘻的,一脸无所谓。说多了就岔开话题,跟你聊同学,聊老师,就是不聊家里的事。”
我想起方才卢予忠说“跟我爹玩了两下”时,冯风扬和佘顺那瞬间安静下来的样子,也终于有了答案。
他们不是不想接话,是不敢接。
“看到小卢那孩子脸上的伤了吧?”老陈忽然说。
“看到了。”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犹豫什么。
“有一回晚上,快十二点了。”他终于开口,语速比刚才慢了很多,“他光着半个身子跑到我店门口,一直砸门。我年纪大了睡得浅,听见动静就起来开了门。门一开,他就冲进来,缩在墙角,一直在抖。”
话已至此,我也大概猜到了,“他父亲……是家暴吗?”
老陈把火调小了一点,转过身来看着我。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的皱纹比进门时看起来更深了。
“家暴?”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身上没伤。他父亲聪明,拿湿毛巾打,没印子,光剩疼。”
“他就蹲在那,蹲了大半个钟头。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老陈重新转过身去,把散落的馄饨皮拢了拢,“再后来他就走了,第二天照常来吃馄饨,笑嘻嘻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我沉默地走出馄饨店。
手机上传来消息,我打开一看,是屋檐先生。
「屋檐先生:方便打电话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从昨晚到现在,我们一直在打字,他从来没有提出过要通话。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夜未央:好」
几乎是我刚发出消息的瞬间,微信的语音通话就打了过来,像是他一直在等这个“好”字。
我按了接听。
“小宿。”手机里传来一道温柔的男音。说温柔也不太准确,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过。
声音很清晰,却带着一层极淡的电子质感,像是隔着一层薄纱传过来的。音调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总让人觉得这不是他本来的声音。
“嗯,是我。”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大概只有一两秒,但那一两秒里我听见了很轻的呼吸声,均匀的,克制的。
“你现在有心事?”他问。
我不知道要不要和他说刚刚卢予忠的事,想了一会,还是选择了隐瞒:“没。”我不想麻烦别人,这应该是我自己的事。
屋檐先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他平稳的声音传来:“向前走六十步,往左拐,再走二十步,有一家旅馆。”
“旅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我去旅馆,但边问的同时也边迈出了脚。
“你今天起太早了,睡眠不够。”屋檐先生说,“我订了附近的旅馆,你休息一下。”
我听话地向前走着,心里默默数着脚步,电话却一直通着。
“小宿。”
脚边突然被风吹起一地落叶。干枯的叶子回旋着、飘忽着、摇摆着,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我一直低着头数步数,脑子里全是卢予忠的事,以至于电话那头屋檐先生的几次呼喊,我都没听见。
不知道他喊了多少遍,我才猛地回过神来。嘴里的数字早已数到了一百二十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才说道:“你的手在抖。”
听到这句话,我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而是立刻抬起头向四周望去:“你在?”
“我在。”他平静地说,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直都在。”
他没有怪我走神,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走过了地方,只是问:“还好吗?”
“没事。”
其实在接电话之前,我的手就已经在抖了。那是一种不受控制地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抖。
特别是接电话的时候,我害怕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句:“你妹妹想见你。”
从妹妹出事那天之后,每次手机弹出通话页面,我都会想起她攥着我的手指,说“哥哥我不想死”。
那六个字,到现在还卡在我喉咙里。
我的手会不自觉地开始发抖,因为我恨自己。
“抱歉,我出神了。”我平复了一下呼吸,原路往回走。六十五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走路的途中偶尔踩中几片干黄的叶子,脚下发出酥脆的碎裂声,“你刚刚……要说什么?”
“到旅馆时,和前台报房号0517,她会直接带你去房间。”屋檐先生没有追问,只是把刚才的话又慢慢说了一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旅馆叫“江南之家”,名字起得很大路,门面倒还算干净。前台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姑娘,听到房号后没多问,直接带我上了楼。
“就是这间了。”她把房卡递给我,“有事随时找前台就行。”
我刷开房门。
房间比我想的要大一些。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的床单,枕头压得规整。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单人沙发,深灰色的布面,看起来有些年岁了,但坐垫还算饱满。沙发前面是一张深色木纹的茶几,不大,刚好够放东西。
茶几上摆着三样东西:药、冒着热气的温水、一副耳机。
药是分装好的,放在白色的小药板里。温水装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说明刚倒不久。
电话里,屋檐先生的声音又响起来:“桌上是你今天早上的药,记得吃。耳机里有下载好的白噪音,吃完药可以戴上,能睡得好一些。”
我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下来,盯着茶几上的三样东西发呆。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灰白色的长条。
过了一会,我问:“屋檐先生,我可以先和你聊会天吗?”
“当然。”他答应道。
我不知道屋檐先生现在在哪。但他说“我在,一直都在”的时候,我信了。
也许他就在这间房间的某个角落,也许他只是在电话那头安静地等着。不管怎样,我能感受到他就在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