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地,枯黄的叶片被秋风卷着,在窗棂边打着旋,最终沉沉砸在地面,碎成一片狼藉,像极了苏晚此刻支离破碎的人生。
房间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紧紧拉着,隔绝了所有天光,也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烟火气息,只剩下一片浓稠的昏暗,将她单薄的身影牢牢包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腐朽的气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这股味道,已经伴随了她无数个日夜,也一点点吞噬着她仅剩的生机。
苏晚蜷缩在冰冷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被子,可即便裹得再紧,也驱散不了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原本圆润柔和的脸颊,早已凹陷下去,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没有一丝血色,如同随时会熄灭的残烛,在风中摇摇欲坠。
呼吸变得格外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里尖锐的钝痛,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黏腻的血块,痒意翻涌,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微微张着干裂的嘴唇,费力地汲取着稀薄的空气,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
从得知前世所有记忆,从踏上那座荒山,摸到那方冰冷墓碑的那一刻起,她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着活下去的力气,就彻底被抽空了。
那个守了她六十六年,爱了她一辈子,为她逆天改命、神魂俱残的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消散在天地之间,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她欠他的,太多太多,多到穷尽此生,都无法偿还。
她曾以为,轮回转世,忘却前尘,能安稳度日,是他拼尽全力为她换来的圆满。可直到记忆复苏的那一刻她才明白,没有他的人间,再安稳的日子,都是煎熬;再顺遂的人生,都毫无意义。
心底的空洞,随着生机的流逝,变得越来越大,狂风在里面呼啸,带着无尽的愧疚、思念与遗憾,一遍遍凌迟着她早已残破不堪的心。
她忘不了,梦里那个佝偻的白发身影,在寒雾里承受旧伤焚心之痛,却死死抓着墓碑不肯松手的模样;
她忘不了,他趴在泥土上,咳着鲜血,眼底却依旧盛满对她的执念与思念,一遍遍呢喃着“阿婳”的模样;
她忘不了,他躺在漫天大雪里,生机散尽,最后望向墓碑时,眼底那化不开的不舍与遗憾;
她更忘不了,他用一生的孤寂、一生的痛苦、一生的执念,换她一世平安,可她,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连一句“谢谢”,一句“对不起”,都来不及说出口。
他在的时候,她忘了他;
他走了,她才记起所有。
这世间最残忍的惩罚,莫过于此。
泪水顺着她苍白的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可她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这些日子,她的眼泪仿佛流不完,每一次想起他,想起那段被她遗忘的千年尘缘,心口就传来寸寸碎裂的痛楚,痛到她浑身抽搐,痛到她恨不得随他而去。
她试过好好吃饭,试着好好睡觉,试着按照他的期许,好好活下去。
可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
每当看到街头牵手的情侣,看到阖家欢乐的场景,看到人间所有温暖的烟火,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想起他曾许诺要陪她看遍人间烟火,想起他曾拥着她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想起他在荒山之上,独自承受着所有的寒冷与孤寂,而她,却在他用命换来的人间,享受着本不该属于她的安稳。
愧疚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寝食难安。
身体的病痛,早已无关紧要,比起心口蚀骨的痛楚,那些头晕乏力、胸闷气短、浑身酸痛的症状,不过是最轻微的折磨。
她患上了严重的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只要一闭眼,眼前就全是他的身影,全是他在荒山受苦的画面,全是他临终前那绝望又温柔的眼神。
她会坐在床上,从深夜坐到黎明,望着漆黑的窗外,一遍遍在心底喊着他的名字,可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她也会偷偷攒着力气,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次次去往那座荒山,蹲在那方无字墓碑前,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会轻轻抚摸着碑身,像他生前那样,一遍遍描摹着那道浅浅的痕迹,轻声和他说着话,说着她的愧疚,她的思念,她的遗憾。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忘了你。”
“你再等等我,好不好,我很快就来陪你了。”
“这人间很好,可没有你,我一点都不快乐。”
“我不要什么平安顺遂,我只要你回来,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可无论她说多少,都再也得不到一丝回应。
那座荒山,那方孤坟,依旧寂静,依旧寒凉,再也没有那个会守着墓碑,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了。
他走了,彻底走了,神魂寂灭,不入轮回,他们之间,连重逢的可能,都被彻底斩断。
她活着,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承受着无尽的煎熬,都是在为自己前世的离别,今生的遗忘,付出代价。
父母看着她日渐衰败的身躯,整日以泪洗面,四处求医问药,可所有的医生都束手无策,只说她是忧思过度,气血耗尽,身体各项机能都在飞速衰竭,无力回天。
他们不懂,她的病,从来都不在身体上,而在心里。
心死了,人,又怎么能活得下去。
好友也常常来看她,变着法儿地逗她开心,给她带好吃的,陪她说话,可她始终提不起丝毫兴致,眼底永远是一片化不开的死寂与悲凉。
她看着父母鬓边新增的白发,看着好友担忧的眼神,心里满是愧疚。
她知道,自己这样自私,知道父母舍不得她,知道身边的人都在为她难过。
可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没有他的人间,对她而言,就是一座无边无际的牢笼,困住了她的人,也困住了她的魂,让她永生永世,都不得安宁。
她想念他,想念那个年少时意气风发,满眼都是她的少年;想念那个在九十九场梦境里,温柔守护她的人;想念那个为了她,甘愿与天命抗衡,甘愿付出一切的人。
她想去找他,哪怕魂飞魄散,哪怕永不超生,她也想去到他身边,弥补这一世所有的遗憾,偿还她欠他的所有深情。
这世上,再没有任何牵挂,能留住她了。
窗外的秋风越来越紧,呼啸着穿过街巷,卷起满地落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为她即将落幕的人生,奏响最后的悲歌。
苏晚缓缓转动着眼珠,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张泛黄的纸条,那是她上次去荒山时,在墓碑旁的泥土里,无意间挖出来的。
纸条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残破不堪,上面的字迹,也变得模糊,却依旧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他用尽全力写下的字,一笔一划,都藏着深入骨髓的思念:
阿婳,人间烟火,岁岁平安,勿念,勿寻,勿执念。
原来,他就算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还在为她着想,都还在叮嘱她,要好好活下去,要平安,要快乐,要忘记他,忘记所有的痛苦。
可他不知道,忘记他,才是这世间最痛苦的事;没有他,她根本无法平安,无法快乐。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干枯的手,轻轻握住那张纸条,将它紧紧贴在胸口。
那里,是心脏的位置,也是离他最近的位置。
“我不听你的,我不要平安,不要快乐,我只要你。”
“你等我,等等我,我马上就来陪你了。”
“这一世,换我来守你,换我来偿还你,好不好。”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消散在昏暗的空气里,带着无尽的绝望与不舍。
胸口的痛楚越来越剧烈,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整个世界,都陷入一片死寂。
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些被尘封的过往。
年少初见,老槐树下,阳光正好,她拉着他的衣袖,笑眼弯弯,说要与他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红尘相伴,长街小巷,他替她拂去肩头落雪,满眼温柔,许诺要护她一世安稳,陪她岁岁年年;
九十九场梦境,他们避开所有劫难,朝夕相伴,岁月静好,他拥着她,说着生生世世的誓言;
生死离别,她在他怀中魂飞魄散,看着他眼底的绝望,满心牵挂,却终究无力回天;
再到后来,他为她逆天改命,为她守坟一生,为她,耗尽了所有,直至神魂俱灭。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原来,他们也曾有过那么多甜蜜温暖的时光,也曾有过那么多刻骨铭心的相守,只是后来,天命难违,宿命捉弄,让他们历经生死离别,让她遗忘前尘,让他空守一生,最终,落得一个生死相隔,永不相见的结局。
若有来生,她不要再喝孟婆汤,不要再忘却前尘,她要第一眼就认出他,要牢牢抓住他的手,再也不要放开,要陪他从青丝到白发,要陪他看遍人间烟火,要把他欠她的,她欠他的,都一一弥补。
可她,没有来生了。
他逆天而行,耗尽了轮回机缘,她追随他而去,魂飞魄散之后,也将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再也没有轮回,再也没有重逢。
这样也好。
从此,世间再无苏晚,也再无那个守坟一生的痴人。
他们终于,可以摆脱这宿命的折磨,摆脱这无尽的煎熬,再也不用分离,再也不用承受爱而不得、求而不能的痛苦。
苏晚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释然的笑容,那是她恢复记忆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温柔又凄美,带着对尘世的最后一丝眷恋,也带着对重逢的无限期许。
她紧紧握着那张纸条,贴在胸口,缓缓闭上了双眼。
睫毛轻轻颤动,最后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呼吸,渐渐停止。
心跳,缓缓平息。
最后一丝生机,彻底从她单薄的身躯里抽离,消散在空气之中。
她走了。
在一个秋风萧瑟的黄昏,在满室的昏暗与药味里,在无尽的愧疚与思念中,彻底离开了这个没有他的人间,奔赴那场,跨越千年、迟来太久的重逢。
她没有听他的话,没有好好活下去,没有在人间平安终老。
可她,终于可以去找他了。
去找那个为她倾尽一生、执念一生、痛苦一生的人;
去找那个她亏欠一生、思念一生、遗憾一生的人;
去找她的少年,她的爱人,她此生唯一的归宿。
窗外的秋风,依旧在呼啸,梧桐叶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下,像是在为这场跨越千年、终究成空的爱恋,做最后的送别。
房间里,一片寂静。
蜷缩在床上的女子,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永远地沉睡了过去。
她的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张残破的纸条,那是他留给她最后的念想,也是她奔赴他身边,唯一的执念。
从此,人间少了一个满心遗憾的苏晚,
天地间,多了一缕追寻爱人的魂魄。
她欠他六十六年的相守,欠他一句迟来的告白,欠他一份对等的深情。
这一次,她将跨越生死,跨越轮回,哪怕神魂俱灭,哪怕永不超生,也要找到他,陪在他身边,再也不分离。
他曾为她,逆天改命,守坟一生;
她便为他,舍弃人间,追随至死。
这段被天命捉弄、被岁月辜负的千年尘缘,终究以她的离世,画上了一个悲凉又决绝的句号。
没有圆满,没有重逢,只有生死相随,只有执念永存。
人间烟火再璀璨,山河岁月再悠长,都再也与她无关。
她的归宿,从来都不是这安稳的尘世,而是那个为她倾尽一切的人身边。
尘缘尽散,此生无归。
以我魂灭,换你相逢。
往后,岁月悠长,天地辽阔,
他们,终于再也不会分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