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缓缓消散在虚空里,像被风吹散的薄雾,再也看不见少年伏案写字的模样。
苏晚的心空落落的,像是被抽走了一块,久久回不过神。
引路人的声音适时响起:“时间不多了,你还有最后一次人间探亲的机会,想去哪里,便去吧。凌晨十二点,我准时来接你踏轮回。”
苏晚回过神,轻轻点头,魂魄不由自主地飘了起来,顺着心底最深的牵引,往熟悉的方向而去。
还是那条老街,还是那个路口,还是他们初遇时人来人往的街头。
白日喧嚣褪去,夜色慢慢笼罩城市,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洒在路面,映着行人归家的脚步。
没人看得见她。
路人从她虚无的身影里径直穿过,谈笑风生,步履匆匆,各自奔赴自己的小家,奔赴人间烟火的温暖。
只有她,像个局外人,孤零零站在回忆的原点,看世间繁华,看人间团圆,唯独自己无家可归,无人相伴。
她在初遇的地方站了很久。
从天色微暗,到夜色渐浓,晚风卷起落叶,在脚边轻轻打转。
一幕幕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第一次抬头撞见他的眉眼,第一次腼腆开口说话,第一次并肩走在路灯下,第一次心动,第一次牵手,第一次许诺余生。
那时多好啊。
年少心动,纯粹干净,以为牵手就是一生,以为许诺就能永远,以为来日方长,有大把时光可以慢慢相爱,慢慢相守。
谁也没料到,命运无常,生死猝不及防,一场病痛,硬生生把两个人拆成阴阳两隔。
站到双腿发虚,魂魄发飘,苏晚才依依不舍转身,往曾经居住的小区飘去。
熟悉的大门,熟悉的绿植小道,熟悉的楼栋外墙,岁月似乎没在这片小区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人事全非。
她轻飘飘掠过保安亭,在售楼处门口静静伫立三秒。
这三秒,像是和过去的自己告别,和两人初定居所时的欢喜告别,和那段无忧无虑的同居岁月告别。
三秒过后,她循着刻在骨子里的路线,飘进那间装满回忆的房子。
房门紧闭,屋内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夜光,勉强看清屋内陈设。
一切都没变。
沙发还是原来的款式,茶几上还放着两人曾经用过的杯子,墙上还挂着从前一起拍的合照,相框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有人日日擦拭,日日珍藏。
而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怀里紧紧抱着她的遗照。
他瘦了很多,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青涩胡茬,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再也没有从前那般明朗温柔。
夜色裹着他孤寂的身影,落寞得让人心疼。
他不说话,就那样静静抱着照片,指尖一遍一遍摩挲着照片上她的脸,眼神温柔又悲伤。
许久,才沙哑着嗓子,低低呢喃,一遍又一遍。
“你答应过我的。”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你失言了,苏晚,你怎么可以失言……”
每一句,都像钝刀子割心,慢慢磨,慢慢疼。
苏晚蹲在他面前,明明近在咫尺,却碰不到他的脸颊,递不上一句安慰,连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都做不到。
她只能无声地大哭,肩膀剧烈颤抖,魂魄蜷缩成一团,满心都是无力与心酸。
人走茶凉。
这四个字,从前只当是一句寻常感慨,此刻亲身经历,才懂有多刺骨。
人一走,世间便少了一个鲜活的身影,少了一份专属的温柔,少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情爱。
活着的人,依旧要为生活奔波,为柴米油盐劳碌,可心底那一块空缺,再也填不满。
人这一生,命数从来不由自己掌控,所谓我命由我,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话。
情爱更像是一场途中偶遇的陪伴,陪你走过一程山水,陪你熬过一段岁月,缘尽了,人就散了。
等到生命落幕,爱恨成空,爱情也跟着消散,只留爱你的人,守着回忆,守着遗照,孤独过完余生。
苏晚就那样静静地陪着他。
陪他静坐,陪他沉默,陪他对着遗照喃喃自语,陪他深陷思念无法自拔。
她多想告诉他,别等了,别执着了,好好过日子,找个好人成家。
可她发不出能让他听见的声音,触不到他分毫,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困在回忆里,自我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照片上,疲惫又沙哑地轻声道:“我不怪你走得早。”
“我只怪我自己,没能留住你,没能陪你更久一点。”
“你放心,我会守着我们的家,守着你的回忆,一辈子不娶,一辈子不忘。”
一句话,砸得苏晚心口剧痛。
一辈子不娶。
他真的打算,用余生所有时光,为她孤守,为她终老。
值得吗?
不值。
可他心甘情愿。
就像她前世苦等七年,无怨无悔一样。
他们两个人,骨子里都藏着一样的执拗,一样的深情,一旦爱上,便是一生一世,生死不改,轮回不忘。
夜色更深,屋内寂静无声,只剩他压抑的呼吸,和苏晚无声的哽咽。
阴阳相隔一间屋,他看得见遗照,她看得见他,却永远触碰不到,永远无法相拥。
这世间最残忍的别离,大抵就是这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