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掠过校园林荫道,卷着金黄的梧桐叶轻轻打转,落在青石板路上,悄无声息。
周遭依旧人声鼎沸,新生拖着行李箱穿梭往来,学长学姐忙着引路登记,喧闹的青春气息铺天盖地,可在周晚晚眼里,这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虚影。
全世界的动静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隔着一条走道的那个男人。
他穿着简单干净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身形挺拔清瘦,肩线利落,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温润,又裹着一层淡淡的清冷疏离。
明明是第一次相见,明明脑海里没有半分关于他的记忆,可目光撞进他眼底的那一刻,周晚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酸麻、悸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顺着血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太奇妙了。
就好像茫然孤寂了十几年,心底一直空落落缺着的那一块,在看见他的瞬间,猝不及防被填满。
从小到大,她都和旁人不一样。
生在周家这样的顶级豪门,自幼被父母兄长捧在掌心,锦衣玉食,无忧无愁。旁人羡慕她生来含金汤匙,一生顺遂,可只有周晚晚自己清楚,她骨子里始终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落寞。
她不爱热闹,不喜圈子里的虚与委蛇,也懒得应付那些刻意靠近的豪门子弟。总是喜欢一个人发呆,一个人看风景,心底隐隐存着一份无从说起的等待。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也不知道这份执念从何而来,只隐隐觉得,这辈子,她注定要等一个人。
等到了,人生才算圆满。
等不到,便一辈子孤身寂寥。
直到此刻站在大学校园的林荫道上,隔着人潮望向那个清俊的男人,她心底骤然清明。
原来,我等了十几年的人,是他。
男人脚步僵在原地,身形微微一顿,深邃的目光牢牢落在周晚晚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他叫陆沉言,如今二十六岁,留校担任编导专业助教。
轮回转世这么多年,他性子依旧清冷寡淡,待人温和却始终保持着距离,不轻易交心,更不轻易动情。身边从不缺主动示好的女生,有同专业的学妹,有温柔知性的学姐,也有校外慕名而来的追求者,可他始终心如止水,从未为谁停下脚步。
旁人都说他眼光太高,太过清冷,不懂情爱风月。
只有陆沉言自己知道,不是不动心,而是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个影子看不清眉眼,辨不清模样,却牢牢扎根在灵魂里,让他下意识拒绝所有暧昧,抗拒所有将就,固执地空着心底的位置,漫无目的地等待。
他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人,也道不明这份执念的缘由,只冥冥之中觉得,有一个人,正在奔赴他而来,他不能随便辜负,也不能轻易将就。
直到今天路过新生报到的林荫道,目光不经意撞上少女清丽温婉的眉眼,那萦绕了十几年的模糊影子,瞬间变得清晰完整,和眼前的人缓缓重叠。
心头猛地一颤,一股酸涩又温热的情绪翻涌上来,陌生又熟悉,遥远又亲近。
是她。
原来我守着执念等了这么多年,跨越轮回,熬过岁月,要等的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女孩。
风还在吹,落叶还在飘,两人就那样静静伫立在原地,隔着涌动的人潮,四目相对,无言相望。
没有开口搭讪,没有主动靠近,甚至连一个微笑都没有,可灵魂深处的共鸣,早已汹涌澎湃,胜过千言万语。
周晚晚的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悄然蒙上一层浅浅的水雾。
明明没有过往记忆,没有相知相识,可看见他的那一刻,心底像是积攒了两世的委屈、思念与错过,全都翻涌上来,堵在胸口,让人莫名想落泪。
她生来性子沉静,很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可在陆沉言面前,所有的沉稳克制,都悄无声息溃不成军。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心,指尖微微泛白,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舍不得移开目光,也舍不得转身离去。
就想这样安安静静看着他,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仿佛多看一眼,灵魂深处的牵绊,就能再深一分;仿佛多看一眼,这跨越轮回的相逢,就不会再轻易错过。
陆沉言的眼底也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温柔,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他望着少女干净清丽的眉眼,望着她眼底那层氤氲的湿意,心头莫名一紧,生出一股想要上前护着她、安抚她的冲动。
这种冲动来得毫无缘由,却又那般真切强烈,像是刻在骨血里的本能。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未对哪个陌生女孩有过这般异样的情绪,唯独对她,一眼沉沦,一念入心。
来往的学生络绎不绝,有人好奇侧目,看着林荫道上遥遥相望的两人,只觉得郎才女貌,气质般配,像一幅安静又唯目的风景画。
可没人知道,这一眼相望,藏着两世的生死别离,藏着十五年的遥遥守候,藏着被天道锁死、轮回都拆不开的深情执念。
孟婆汤抹去了前尘所有记忆,奈何桥隔断了过往所有牵绊,却唯独抹不掉灵魂深处刻印的缘分。
前世他们相爱相守,阴阳相隔,她苦等他七年,他随她离世,入了轮回。
今生她降生豪门,历经三世情劫磨炼心性,他平淡成长,固守初心原地等待。
十五年岁月流转,宿命齿轮转动,终于在这初秋的大学校园里,让他们跨越人海,一眼相逢。
僵持伫立了许久,最先回过神的是陆沉言。
他收敛好眼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缓缓迈开脚步,穿过来往的人流,朝着周晚晚的方向慢慢走了过去。
步伐不急不缓,身姿挺拔,白衬衫被秋风轻轻吹动,自带一种安稳沉静的气场。
每走近一步,周晚晚的心跳就乱一分,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眼底的水雾更浓,紧张又期待,慌乱又心安。
她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看着他清晰的眉眼在视线里慢慢放大,那种熟悉的亲切感愈发浓烈,仿佛早已相识经年,久别重逢。
很快,陆沉言停在她身前几步之遥的位置,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清冽,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温润。
“同学,你是今年的新生?”
简单寻常的一句问话,没有刻意的搭讪,没有多余的暧昧,只是最普通的寒暄,却撞得周晚晚心口一颤。
他的声音,也好熟悉。
像是在哪里听过无数次,温柔又治愈,刻在记忆深处,跨越了岁月与轮回,如今再度响彻耳畔。
周晚晚轻轻咬了咬下唇,收敛好眼底的情绪,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声线,轻轻点头:“嗯,我是新生,刚来报到。”
她的声音轻柔温婉,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落在陆沉言耳里,同样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熨帖着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是哪个专业的?校园太大,新生容易迷路,要是找不到报到点,我可以给你指路。”陆沉言语气平和,眼神干净坦荡,没有半分轻浮试探。
周晚晚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面温润干净,像盛着秋日的月光,让人不由自主沉溺。
“我……文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她轻声答道。
陆沉言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和:“文学院的报到点在东边教学楼,顺着这条林荫道直走,转弯就能看见,路标很明显。”
“谢谢你。”周晚晚低声道谢,目光还是舍不得从他脸上移开。
明明只是初次对话,却像熟识多年的故人,言语间没有陌生的尴尬,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与亲近。
陆沉言看着她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怔然与留恋,心头微动,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周晚晚心头轻轻一跳,脱口而出:“我叫周晚晚。”
晚晚。
两个字落入耳中,陆沉言浑身猛地一震,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名字,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是在梦里听过无数遍,熟悉到灵魂都在震颤,熟悉到让他心口骤然发紧,酸涩泛滥。
晚晚……
原来她叫晚晚。
难怪心底那个模糊的影子一直萦绕不散,难怪他固执等待这么多年不肯将就,原来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他要等的人,就叫晚晚。
他怔怔看着眼前的少女,嘴里轻轻默念着这两个字,眼底的温柔与珍视,再也掩饰不住。
周晚晚看着他骤然失神的模样,也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却说不清缘由,只能静静站在原地,任由秋风拂过发梢,任由心底那份执念,一点点生根发芽。
她不知道往后会有三场婚姻劫难在等着她,不知道前路会有磨难、分离与生死的考验。
她只知道,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这颗心,就再也无法安放别处。
往后余生,眼里是他,心底是他,执念是他,等待也是他。
秋风依旧轻柔,落叶静静飘零,青春校园的初见,简单又平淡。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眼,便是万年;这一遇,便是此生沉沦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