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室的门被室友轻轻合上，最后一点人声也消散在走廊尽头，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周晚晚一个人，被无边的寂静彻底包裹。

窗外的秋风还在不停吹着，卷起梧桐叶簌簌作响，那声音落在耳中，竟像是无休止的叹息，一遍遍敲打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依旧靠在床头，指尖紧紧攥着已经黑屏的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被手机边缘硌出深深的红痕，可她却浑然不觉疼痛。

母亲那句“婚约已定，再无回旋余地”的话，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切割，疼得她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认命的准备，已经能平静接受这场身不由己的联姻，可当现实彻底敲定，当所有退路都被堵死，她才发现，所谓的坚强，不过是自欺欺人。

心像是被关进了密不透风的牢笼，四周是冰冷坚硬的墙壁，那是家族的规矩，是世俗的眼光，是无法反抗的婚约，是她挣不脱、逃不掉的宿命。而牢笼之外，是她求而不得的人，是她刚萌芽就被扼杀的爱意，是她连触碰都不敢的光亮。

她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陆沉言的模样。

是清晨林荫道上，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立在梧桐树下，眉眼温润，眼底盛满了对她的担忧与牵挂；是他轻声唤她“晚晚”时，低沉治愈的嗓音，能轻易抚平她所有的不安；是他想要靠近她时，眼底毫无保留的真诚，让她差点不顾一切，扑进他怀里诉说所有委屈。

可她不能。

她如今，是早已定下婚约的人，是注定要嫁给别人的周家大小姐，她没有资格再贪恋陆沉言的温柔，没有资格再对他有半分不该有的念想，更没有资格，让他因为自己，卷入这场毫无结果的情感纠葛里。

爱他，却要拼命远离他；想他，却要装作毫不在意；念他入骨，却要在他面前，维持着最疏离的礼貌，最冷漠的姿态。

这世间最残忍的煎熬，大抵就是如此。

周晚晚慢慢松开紧握的手，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柔软的被褥上。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心口，那里的心跳，依旧因为想起那个名字，而变得急促而慌乱，每一次跳动，都在提醒着她，她有多放不下，有多舍不得。

她甚至不敢去想，往后在校园里，还要与陆沉言遇见多少次。

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次四目相对，每一次不得不进行的简短交谈，对她而言，都是一场凌迟。

要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一点点变成疑惑，变成疏离，变成陌生；要看着自己满心的爱意，一点点压抑，一点点深藏，一点点烂在心底；要看着两个原本灵魂相契的人，一步步走向咫尺天涯，再也没有交集。

一想到那样的画面，她就觉得心口闷得发慌，眼泪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她慢慢滑下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蜷缩进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心底的伤口。蚕丝被依旧柔软厚重，却再也捂不热她心底的寒意，那寒意从骨髓里透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冰凉。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被角，将所有的呜咽、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全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的异常，不能让室友担心，更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她依旧没有放下那段不该有的心思。

她必须扮演好一个顺从懂事的周家大小姐，接受家族的安排，收起所有的儿女情长，安心等待婚约的一步步推进，直到彻底沦为这场联姻的棋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做不到彻底放下。

陆沉言的出现，就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进她灰暗了十几年的人生里。

从前的日子，她按部就班，听话乖巧，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心里没有牵挂，没有念想，哪怕日子平淡无趣，也能麻木地过下去。可他的出现，让她第一次体会到心动的感觉，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牵挂，是如此温暖；原来遇见一个灵魂契合的人，是如此幸运。

这份幸运，太过短暂，太过珍贵，让她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前世的执念，今生的重逢，仿佛早已刻进她的骨血里，融入她的灵魂中，哪怕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世俗枷锁，她依旧无法控制，自己对他的奔赴与思念。

不知在被子里蜷缩了多久，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原本明亮的寝室，也慢慢蒙上了一层暗沉的光晕。

周晚晚终于慢慢平复了心绪，松开了咬得发疼的被角，眼眶红肿得厉害，脸颊上满是干涸的泪痕，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她缓缓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不能再任由自己沉溺在悲伤里。

她还有课要上，还有学业要完成，还要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住平静的模样。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心事，打乱了原本的生活，更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露出半点破绽，让旁人看出端倪。

她撑着身子，慢慢下床，走到洗漱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孩，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的青黑格外刺眼，原本清澈灵动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落寞，没有一丝光彩。

这副模样，若是去了教室，若是遇见陆沉言，一定会被一眼看穿。

周晚晚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用冷水轻轻拍打自己的脸颊，冰凉的水意刺激着肌肤，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仔细整理着自己的仪容，用遮瑕轻轻遮住眼底的疲惫，梳理好凌乱的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别无二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眼底深处的悲伤与绝望，是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的。

那是刻进心底的煎熬，是融入骨血的疼痛，是伪装不出来的坚强。

收拾妥当，她拿起课本和背包，脚步虚浮地走出寝室。

傍晚的校园，少了白日的喧闹，多了几分静谧。夕阳的余晖洒在林荫道上，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独自一人走在铺满落叶的路上，脚下传来枯叶碎裂的轻响，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课堂在文学院的教学楼，而那栋楼，恰好是陆沉言日常备课、授课的地方。

以往，若是得知要去那里，她心底或许会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期待能偶然遇见他，期待能再看他一眼。可如今，只剩下满心的忐忑与慌乱。

她怕遇见他，怕对上他温柔的眼眸，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可她别无选择，课程不能逃，学不能不上，她只能硬着头皮，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都低着头，目光紧紧盯着脚下的路，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人相遇的视线，只想安安静静地走进教室，躲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熬过这一堂课。

可宿命的牵绊，从来都由不得她躲避。

刚走到教学楼楼下的转角处，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便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陆沉言。

他刚从办公楼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是要前往教室。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他眉眼温润，身姿挺拔，依旧是那般让人移不开眼的模样。

周晚晚的心跳，在看见他的那一刻，骤然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要转身躲开，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避免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遇。

可已经晚了。

陆沉言也恰好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瞬间凝滞。

陆沉言的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被浓浓的担忧取代。他一眼就看出，她的状态比清晨还要差，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的落寞与疲惫，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委屈与脆弱。

他的眉心，不自觉地紧紧蹙起，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周晚晚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紧了背包的肩带，指节泛白。她慌忙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一步步靠近的脚步，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那道温柔又担忧的目光。

每靠近一分，她心底的慌乱与疼痛，就多一分。

“晚晚。”

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低沉温柔，带着满满的关切，轻易就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周晚晚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了一下，她咬着唇，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抬起头，脸上扯出一抹极其勉强、疏离的笑意，声音干涩沙哑：“陆老师。”

依旧是客气而生疏的称呼，依旧是刻意保持的距离，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三个字时，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压下心底想要扑进他怀里痛哭的冲动。

陆沉言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深深落在她的脸上，一字一句，轻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从早上到现在，你一直不对劲，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目光太过真挚，太过温柔，带着毫不掩饰的牵挂，让周晚晚几乎要招架不住。

她多想告诉他，她心里的委屈，她身上的枷锁，她对他的思念，她身不由己的苦衷。

可她不能。

一旦说出口，只会让两人都陷入更深的困境。

她轻轻摇头，目光闪躲，不敢与他对视，声音低低的，带着刻意的冷漠：“我没事，谢谢陆老师关心，我只是有点不舒服，不耽误老师时间了，我要去上课了。”

说完，她便想要侧身，从他身边绕过，逃离这场让她窒息的相遇。

可陆沉言却轻轻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泪光，看着她苍白憔悴的容颜，看着她拼命伪装坚强的模样，心底的不安与心疼，愈发浓烈。

他能感受到，她心里藏着天大的委屈，有难以言说的苦楚，她一直在拼命压抑，拼命伪装，拼命把自己封闭起来。

他做不到视而不见，做不到任由她独自承受这一切。

“不舒服就去医务室，不要硬撑。”陆沉言的声音，放得愈发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劝慰，“若是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告诉我，或许，我可以帮你。”

帮她？

听到这两个字，周晚晚的鼻尖，瞬间涌上一股浓烈的酸涩，眼泪差点当场滑落。

他愿意帮她，可这世间，最大的难处，就是她爱他，却不能嫁他，他们之间，隔着一场早已注定的婚约，隔着无法跨越的世俗与家族，这份难处，谁都帮不了。

这是她一个人的劫难，是她命中注定的情劫，只能她一个人扛，一个人熬。

她抬起头，匆匆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眼底的泪光被她强行憋回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维持着疏离的态度：“真的不用了，陆老师，我自己可以处理。”

她不敢再多说一句话，不敢再多看他一眼，生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溃不成军。

趁着陆沉言微怔的间隙，她猛地侧身，快步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朝着教学楼里跑去。

她的背影，依旧单薄而仓皇，带着满心的狼狈与心酸，逃离了他的视线，逃离了这场让她寸心皆乱的相遇。

陆沉言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逃离的背影，眼底的担忧与疑惑，愈发深重。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的文件，指节泛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对他的抗拒，对他的疏离，可那份抗拒与疏离之下，分明藏着浓浓的委屈与不舍，藏着连她自己都掩饰不住的在意。

到底是什么事，让她变成这样？

到底是什么枷锁，困住了她，让她如此痛苦，如此身不由己？

他站在夕阳的余晖里，久久没有动弹，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沉凝与牵挂。

而跑进教学楼的周晚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再也支撑不住，缓缓滑坐下去。

她捂住自己的胸口，眼泪终于决堤，肆无忌惮地滑落。

他的关心，他的牵挂，他的温柔，都成了刺向她最锋利的刀。

她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她要在这所校园里，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日复一日，承受着爱而不得的煎熬，承受着咫尺天涯的痛苦。

她的心，早已被彻底囚禁，爱意在心底疯长，却无处可逃，只能在宿命的枷锁下，一点点被消磨，一点点被吞噬，直到遍体鳞伤，直到彻底绝望。

夕阳渐渐落下，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夜色慢慢笼罩了整座校园，也笼罩了周晚晚心底，那片永远散不去的黑暗。

她知道，这场关于思念与隐忍的煎熬，这场关于宿命与婚约的情劫，只会越来越深，再也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