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午后的日头懒洋洋洒在乡间小路,老池塘边的垂柳垂着绿丝,蝉鸣闹得满院子都是。
本来只是宋时扬陪文予来乡下散心,两人蹲在小池塘边挽着裤脚摸小鱼,清水漫过脚踝,凉丝丝的。文予一直凑在前面,想捉那条游来游去的银色小鱼,没留意塘边长满湿滑青苔,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岸边凸起的青石棱角上。
当场就晕了过去。
等送到卫生院醒过来,26岁、素来沉稳强势的文予,心智彻底退回了三五岁孩童的样子。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从前和宋时扬的心动与相守,唯独刻在骨子里的依赖没变,睁眼第一眼就抓着宋时扬的衣角,睁着懵懂湿漉漉的眼睛,只会软软喊“时扬”。
日头正盛的时候,院外老槐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一声声钻进耳朵里。
文予蹲在树底下,仰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盯着树梢,小手还不停往空中虚抓,嘴里念念叨叨:“知了……要知了……抓下来给时扬玩。”
宋时扬搬了个竹凳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看着他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
没等宋时扬阻拦,文予已经笨拙地张开胳膊,死死抱住粗壮的树干,两条长腿笨拙地蹬着树根,一下一下往上挪。高大的身子挂在树上,动作僵硬又滑稽,爬得歪歪扭扭,随时都要晃下来似的。
宋时扬看得心头一紧,忍不住笑着调侃:“你别往上爬了,老老实实待着不行?还真跟母猪上树一样,笨手笨脚的。”
树上的文予立马停住,慢慢低下头,乌黑的眸子耷拉着,委屈巴巴望向树下的宋时扬,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现在只有三岁心智,哪里听得懂玩笑,只当宋时扬在凶他、嫌他笨。
“不是母猪……”他软糯糯的声音带着鼻音,委屈得快要红眼眶,“我要抓知了……给时扬……时扬不许骂我。”
说完还不死心,又试着往上蹭了蹭,身子晃得更厉害,看得宋时扬心都悬了起来,再也不敢打趣,连忙起身张开胳膊,仰头急声哄:“别爬了别爬了,太高了摔下来会疼,我们不抓了好不好?”
文予固执地摇摇头,还想往高处够。宋时扬没办法,只能耐着性子哄:“乖乖下来,我给你买橘子软糖,还有你爱吃的奶片,比知了好玩多了。”
听到“糖”,文予眼睛瞬间亮了,犹豫半天,才手脚笨拙地一点点往下挪。落地那一刻脚步不稳,直接踉跄着扑进宋时扬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闷闷撒娇:“时扬坏……说我是母猪……我不开心了。”
宋时扬轻轻顺着他的后背,无奈又心软,低头揉了揉他的头发:“是我不对,不乱说了,我们去买糖,不生气了啊。”
怀里高大的男人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乖乖贴着他不肯撒手,全然没了往日半分强势清冷。
傍晚天气闷热,屋里像闷着一层热气,扇扇子都不管用。
宋时扬去厨房烧了一壶温水,打算等下放凉点给文予喝,叮嘱他乖乖坐在堂屋板凳上,别乱乱跑。
转头刚进厨房没两分钟,就听见外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宋时扬心里一紧,赶紧跑出去,当场就愣住了。
院子里摆着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冰沁刺骨。心智懵懂的文予觉得身上热得慌,也不知道井水有多凉,直接蹲在水桶边,双手掬起凉水,一个劲往自己头上、脸上浇。满头黑发被淋得湿透,贴在额前,衣衫也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冷,还傻乎乎地笑着,觉得凉快极了。
“凉快……好舒服……”他一边掬水往身上泼,一边歪着头傻笑,眼神纯纯呆呆的,完全不知道这样会着凉感冒。
宋时扬又气又急,快步冲过去,一把按住他胡乱泼水的手:“文予!你干什么呢!这是井水,特别凉,不能往身上乱浇!”
被突然按住手,文予愣了愣,慢慢抬起头,湿漉漉的睫毛挂着水珠,小脸冰凉,一脸茫然地看着宋时扬,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热……身上热……浇水就不热了……”他理直气壮地小声辩解,还想再伸手去掬水。
宋时扬无奈叹气,拉着他的手腕把人拽到屋檐下,拿干净毛巾一点点给他擦脸上、头发上的水渍。“哪有你这样傻的,井水冰骨头,淋完要发烧肚子疼的。”
文予乖乖站着不动,任由他擦脸,像个听话的小朋友,忽然伸手抓住宋时扬的衣角,轻轻晃了晃,软糯撒娇:“那……时扬给我扇风,我就不浇水了。”
湿漉漉的身子靠着宋时扬,高大的身形却全然一副孩童依赖人的模样,眼神干净又单纯,心里眼里,就只认宋时扬一个人。
宋时扬拿他没办法,只好拿着蒲扇,一下下轻轻给他扇着风。晚风拂过,带着夏末的暖意,看着身边心智停在三岁、笨拙又单纯的文予,宋时扬心里软软的。
哪怕他摔傻了,忘了前尘过往,忘了那些心动与温柔,可本能里,还是永远依赖他、黏着他,寸步都不肯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