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秋,天气凉爽。
谭诺的身体在大家的照料下,日渐恢复,灵力也渐渐充沛。如今在谷林的陪伴指导下,他重拾荒废的武功。
谷林跟长青山的先生们借了几个练武用的桩子,立在自己的院子里给谭诺练基本功用。
谭诺头发又长长了不少,已经可以在脑后扎起一个的较长的尾巴,他如今穿着件短袖在谷林的后院扎马步,要换从前,他可能已经要冷得打哆嗦了。
谷林长发高束,一身干练修身的衣物,倒还真有些教官的意思,手里晃着戒尺,站在谭诺一米之外,观察着对方的动作。
随即谷林上前。
“腿分开点。”
戒尺在谭诺小腿处各打一下。
“脊背挺直。”
戒尺拍了拍谭诺的背。
“重心往下。”
戒尺压着谭诺的肩膀带人往下了一点。
“手臂打直抬高,目视前方,看着我。”
谷林用尺子抬起谭诺的手臂,并用手撩起人的下巴与自己视线保持平视。
谭诺暗暗吸了口气,抿唇苦着个脸,默默移开视线。
“目视前方,这位学子,”谷林用尺面轻拍谭诺的脸颊,“还是说你撑不住了?”
“看不起谁呢?”谭诺蹙眉瞪他一眼,又移开视线,“你一边站着去,挡我光了。”
谷林扬眉,视线扫过对方耳朵,随即捏了捏人的耳垂,勾唇笑道:“行~两分钟后休息,后续逐步增加。”
这两分钟,谷林主要是为了看看谭诺的肢体会不会抖,抖的话就从头慢慢练,不抖就按照现在的剂量进行。
不出谷林所料,谭诺并没有出现肢体抖动的问题,果然养好身体最重要。
后续就一直重复这样的训练,累积十分钟后,暂时结束今天的行程。
“走了小猫,洗澡去。”
谷林回头却发现谭诺站在原地没跟上来。
谭诺目光如炬,那双杏眸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谷林愣了片刻,随后金眸弯成个月牙,对着谭诺招了招手。
“过两招?”他试探性地问着。
话落的瞬间,凌厉的腿风在空中带出声响朝他袭来。
谷林心中惊讶对方的速度,紧接着后仰头,轻而易举地躲过了。
这还不算完,下一刻又是一阵快到模糊的拳头。
“挺厉害啊~”
谭诺皱眉,旋身再一次猛地朝着谷林踢去。
“认真点行不行。”
谷林抬手格挡。
“确定?我要是认真了你可就打不过我了。”
说着,谷林反手快速抓住谭诺的脚踝,猛地往自己面前拽,抬手一记手刀劈向对方颈侧大动脉!
“!”
谭诺大惊,双手立即护在颈侧做防御姿态。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因为谷林松开了他的脚踝。
对方后退一步,垂眸盯着自己的手看,面色不是很好。
“……不打了。”他说。
“为什么?”谭诺不解。
“没有为什么。”谷林蹙着眉头,头也没回地转身离开了。
下意识出杀招,让谷林意识到自己不适合当谭诺的陪练。
他还是不要插手这事了,将人交给长青山的先生们,正巧先生们都挺喜欢谭诺的。
谭诺的基础都还在,身法也还在,或许过于基础的一些东西可以略过……但万一没打好基础受伤了怎么办?
算了……还是交给先生们吧。
谷林整个人背靠着温泉边缘,长发湿漉漉的贴着脊背跟胸膛前,手随意搭在石沿上,水面没过腰腹,半个身体都浸泡在温泉里,这会蹙着眉低眸思索着。
一张漂亮干净的面容从右上方闯入视野,牵动着谷林的视线看了过去。
谷林的目光最先扫过唇角下的那颗小痣,之后视线一路上移,扫过微红的唇瓣、挺翘的鼻梁,对上谭诺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
“嗯?怎么了?”他问。
刚说完,唇上就被谭诺轻啄了一口,不知为什么,他品出了点安慰的意思。
谷林眉头松了松,无奈道:“这都多少次了,小鸡崽?你老啄我做什么?”
谭诺坐到谷林身边,温泉水面荡漾,他曲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歪头支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谷林。
“好看啊。”
谷林张了张嘴,像是无奈,又是惊讶于对方的直白。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谷林发现谭诺很喜欢盯着自己的脸看,最开始对方还是偷偷摸摸的看,现在对方直接正大光明直勾勾的看,弄得他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最后的最后,对方总忍不住化身小鸡崽啄他的脸颊和嘴巴。
猫养熟了就是这样,肆无忌惮,因为对方知道自己很可爱。
谷林一直以谭诺身体为重,恪守本分不做多余的事,但猫老是来挠人,勾得人心里痒痒的。
近一年里,谷林也就六月时给了人点教训,虽然最后受罪的还是他自己。
“……你这是在诱导一个青年犯错。”
谷林长叹口气,话语里多少无可奈何,他确实没辙了。
谭诺眉头微扬:“对,我在诱导你。”
诱导你说点真心话。
谭诺对情绪变换很敏锐,特别是对上面前这个人。
谭诺至今为止也搞不明白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心理,谷林总喜欢活受罪,总会因为一点不好反思自己,可这个“不好”根本就没开始。
谷林对他说心情不好就说出来,憋在心里会出毛病。
谭诺照做了,但对方呢?
谷林很少谈及自己的事情。
谭诺了解谷林的途径是听他的父母、朋友说,他总是在别人口里得知这个人曾经有多耀眼。
或许就是因为曾经的他太过耀眼,很难跟如今的他联系起来,所以不愿提起。
可谷林明明知道法子为什么不跟他说呢?伴侣不就是用来倾述的吗?他自己说的话也可以不作数么?
谷林为谭诺的过去感到悲痛,谭诺又何尝不是为他的过去感到惋惜。
谭诺视线落在对方额间那抹细长的红痕上,唇瓣轻起,唇下的痣随着上下唇张合,在对方视线里晃动。
“谷林,我想帮你。”
“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也想帮你。”
“我们结契吧,好不好?”
谷林无意识地眨了下眼睛,神情有一瞬的怔愣,良久才问出口。
“什么契?”
“同身契。”
谭诺头一次在对方脸上看的犹如孩童一样茫然的神情。
谷林最开始从谭父那里知道同身契时,是有过跟谭诺结契的这个念头,可后来想想,抱着谭诺能帮助自己恢复的念头对他好……总觉着是在利用对方。
反正废了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加上他忙着翻阅古籍,一门心思都想着将谭诺照料得更好,久而久之也忘了。
自死里逃生后,谷林再没有对自己的身体上过心。
他头一次生病,将自己府邸的东西能砸的都砸了,尽心培养的花草全拔了个干净,如同被洗劫一空的废墟。
谭诺如今见到的,是后来谷林自己收拾干净,重新种回去的。
因为那会谷林在长青山捡到了岁安,他想给小猫一个干净漂亮的住所,毕竟猫这种生物很爱干净。
那时候,谷林去长青山是带着不好的念头去的,但他碰上了观赏日,他瞧着那些孩子一个个笑容满面的模样出神,最终选择去亭湖那边一个人散心。
谷林的家人为了不触碰到他的伤心事,以免他犯病,也都默契当做没发生过,尽量带他出去散心,尽可能带人去他感兴趣的地方。
但这种东西光靠别人是没用的,他人抛出藤条,是否决定上岸生存,选择均在对方自己手上。
这近千年,是谷林独自一人熬过来的,连他自己都快骗过去了。
谷林喉咙干涩,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温泉的水蒸气蒸的,就连视线都隐隐有些模糊。
他喉结滚动,还想再说什么,也想问谭诺是怎么知道的,毕竟当时他说自己对梦里的情况不了解。
可对方却先他一步开了口,像是怕他拒绝。
谭诺的声音沁入心脾,平缓温和,每个尾音打着转般落入耳,话语深沉如潭水,回音挡着水面使人静下心来,比往常都要好听。
“今吾以自身形体为契,借汝之能,以吾灵赋汝生,汝修并吾分,后知汝位,必不受其害。”
二人周身逐渐亮起一个古老又复杂的图纹阵法,将他们裹挟在中央。
谭诺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化成了翠绿色,此刻异常明亮,注视着对方。
“汝可愿,与吾成契?”
谷林眸光微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谭诺半晌没听见回应,忽地撑起上半身凑近谷林,水面随着动作哗哗流动,将双腿膝盖分别置于对方身旁两侧,双手环着对方脖颈,垂下眼帘盯着对方,又问了一遍。
“汝可愿,与吾成契?”
谷林身体僵直,略有些僵硬地偏过头,移开视线。
染上薄红的耳尖暴露在对方视野中。
“……谭,谭诺,咱们非得,这副模样结,结契么?”
谷林也不知是怎么了,说话都说不顺畅了。
谭诺勾唇轻笑,眼眶弯成月牙,翠绿的眼睛好似春日破土的新芽,给人带来新生。
他双手捧起对方的脸,让人正视自己,催促道:“对,就现在,快点哥哥~有时效的。”
谷林听到这个称呼时,眉心一跳。
对方的笑容晃眼,话语一点点引导着谷林开口说出那三个字——我愿意。
霎时间,他们所处的阵法中心亮起一瞬耀眼的白光,复杂的图纹一点点被点亮。
下一刻,一点白光从阵法中抽离分成两道,分别没入谷、谭二人眉心,他们的眼底分别闪过对方的瞳色。
一股陌生又温和的灵力出现在谷林体内,游走在四肢,连接对方断掉的灵脉,最后一点点汇聚,修复着破损成废墟的丹田。
“自今起,契约成。”
谭诺一字一句地说着。
随即他带着这句话,低头贴上了对方微凉的薄唇。
对方温热的手掌带着温泉水,抚上了谭诺的背脊,另一只手托着人的下盘,让谭诺整个坐在自己身上。
谷林带谭诺泡温泉,就是想让人身体暖和点,结果现在谭诺的身上凉透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感冒?他忍不住想。
虽说谭诺已经不再是病殃殃的身体,但谭诺给谷林留下的印象就是这样的。
即使照料了谭诺这么久,谷林一时间也改变不了对谭诺的初印象。
谭诺不清楚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温泉,又是什么时候回到谷林卧房里的。
谷林带着他动,他就跟动了。
床头的柜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罐装瓶,里头的东西已经没了大半。
松雪夹杂着轻柔的暖香充斥着整个房屋内,汗水互相侵染着双方的皮肤,清冷的月色穿过镂空的木质窗落在他们身上。
妖界不似人界,这里明月圆满,明亮得很。
谷林借着月光就可以看清了身下人的脸。
谭诺整个人陷在松软的靠枕里,眼角微微泛红,眸子里带着水雾,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颈侧,胸膛起伏不定。
他的视线最终停落在了对方的腹部,金眸泛起异样的微光。
他将手放了上去,炽热的体温烫得那人身子一抖,嗓音温沉而低哑,一句话顺着思想的话从嘴里流出。
谭诺懒懒抬眼,神情有一瞬间的呆愣与迷茫,又在反应过来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起身,用双手死死捂住谷林那张可恶的嘴。
他瞪着对方,耳垂红得滴血,本应是语气恶狠,事实却是难以想象的绵软无力。
或许是想到谷林如此也能说话,又撤下手搂着人的脖颈胡乱吻了上去,将谷林准备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
这样的做法让对方有些想笑。
谷林勾唇无声笑着,手指穿过谭诺的发丝,托着对方的脑袋与脊背,而后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上去,带着怀里的人重新倒入软榻中,过后吻了吻谭诺唇下的痣。
他捧起对方的脸颊,后又在人眉心落下一吻。
“做个好梦,卿卿。”
这话就像是有魔法。
谭诺原本就打架的眼皮子此刻彻底合上,沉沉睡去。
谷林见人睡着后,先去收拾了残局,将脏衣服全都捡起来,放在了一旁的蓝筐里。
这个时候,他就有点想念谭诺家里的洗衣机和浴缸了。
衡雪峰有自己的一套热水系统,每个峰顶都设有几个温泉用于沐浴,地基底下运有阵法,会每日更换水。
收拾好屋里头的东西,谷林才轻搂起谭诺反抱在怀里,像抱小孩一样,带着人跟自己去重新清洗了一番,之后又抱着人回床上休息。
接着该上药的地方上药,该按揉缓解酸胀的地方按揉。
等一切后续结束,谷林给谭诺套了身可爱的粉色毛绒连体睡衣。
在换睡衣时,谭诺能感觉到谷林在做的事情,但他困得不行,就由着对方去了。
谷林站在床边,托腮盯着了人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忍不住低笑出身。
很可爱的粉毛兔子先生。
他俯身又在人额间落下一吻,掀开被角搂着人进入梦乡。
一夜无梦。
难得好眠。
待翌日,谷林睁开眼时,已经是正午,身旁的人儿还在睡着。
谭诺戴着兔子睡衣的兜帽,睡得很规整,只是额前的头发有些乱。
谷林见状,便想着给人理理。
抬手时,他被什么东西刺了下眼睛。
谷林定睛细看,睫羽忽地一颤。
他左手的无名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金戒指,中间嵌着一颗同色系的黄钻,犹如他那双璀璨的金色眼眸。
很般配。
怀里的人儿蹭着他,仰头半睁开一只眼睛,多少还带着点困倦。
谭诺见谷林发现了他的小惊喜,又有些困地闭上眼,拉着被子往人身上拱了拱,头上的兜帽也被他挪动时蹭掉了。
他迷迷糊糊说着:“给你的聘礼,你喜欢么?不喜欢还有别的,这只是一小部分。”
谷林回过神,垂眸看去:“……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年,春节过后,很多东西,我都准备好了,本想着当时就给你的,但你立志于先养我身体,我就想着,到时候了再给你。”谭诺仰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所以,你喜欢吗?”
“喜欢,”谷林内心现在柔软得不行,他轻轻搂住对方,吻了吻对方凌乱的头发,又有些心疼对方,“你不必做到这种程度的,谭诺。”
“那怎么可以?礼数要有,东西也要一样不差,”谭诺依偎着谷林,“哪能因为你家里富裕,我就可以随便应付?”
他喜欢的人,付出多少都不够。
谭诺也知道对方语气里的忧虑是在担心什么,遂而开口,语气平缓且温柔:“我在人间混迹这么多年,攒了不少,并不是一穷二白。虽不比你库里的金银多,但也算富裕,都放在南江,我的宅子里。”
谭诺口中的宅子是被烧毁的杜府旧址。
一九五六的时候,谭诺回到南江,雇人清理掉废墟后,照着他记忆中的杜府重新建的。
自那之后,谭诺在人间也算重新有了根。
谭诺一个人在南江呆了三十几年,后续为保不被人发现他不老不死,又短暂的离开一段时间,在南江附近的省份游荡几年后又回来,如此反复了许多次。
直到零八年来到如今的所在宁西市,碰见故友的转世,谭诺的根系生长到了这里,而南江那边,谭诺便雇人一个月打扫一次。
清明时,会回宅子里祭拜家人,呆上三天。逢年过节,一个人在南江呆着冷清,来到宁西后便没怎么回去过。
谷林不知道这些,他在谭诺的梦里也没见到过这些,且,因为谭父的那缕执念,偶尔也会穿插谭父的视角,所以梦里只为他展示了一部分谭诺经常梦见的事情。
谭诺手指勾起对方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把玩,逐而抬眸。
“所以……我们成亲吧,谷林?”
他想早一点,将这段关系画上句号,成为彼此之间名正言顺、唯一的爱人。
谷林愕然过后,温声开口,那双璀璨的眸子里满含笑意。
“你想选在什么时候?”
“选在——你我诞生的腊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