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标场馆的竞标会场来了很多记者,几十个镜头下是压抑不住的火药味,此次参加的大大小小的工作室都有一百多家,还有几家都是扎根了好几年的设计品牌。
“本次独居女性安全友好型住宅设计项目,中标方是——旷野设计工作室。”
主持人念出中标结果的那一刻,苏鑫捏着钢笔的指尖猛地收紧,黑色的笔身几乎要被她攥出裂痕。
全场稀稀拉拉的掌声里,苏鑫看着台上那个穿着黑色西装,接过中标通知书的女人。
时禾野,入行不过一年多的新人,在此之前不过闹出了一个原创风波,却硬生生从她这个深耕行业五年、手握十几个成熟住宅项目的独立设计师手里,截走了这个她筹备了整整四个月的项目,此人还真是不容小觑。
散场时,苏鑫在走廊处拦住了时禾野。
她双手抱胸,眼底是不加掩饰的锋芒,连语气都带着寒意:“时设计师,恭喜啊。”
经典的皮笑肉不笑。
时禾野刚和甲方对接完后续事宜,转过身就对上苏鑫带着敌意的目光,她愣了一下,随即礼貌道:“苏老师,久仰。”
“老师。”苏鑫故作惊讶:“别叫我老师,我担不起。”
苏鑫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倒是想请教一下,时设计师用了什么本事,能让甲方推翻了已经谈得七七八八的合作,转头选了你一个连落地项目都没几个的新人?是方案做得完美无缺,还是方案外的人情世故?”
这话里带话的按时再明显不过。
时禾野脸上的礼貌赫然淡去,眼神却依旧不卑不亢:“苏老师,甲方选中我的方案,是因为我的设计完全站在独居女性的居住需求上,入户的双重感应锁、全屋无死角的照明设计、化妆区的专业色温灯光,这些都是我方案里实打实的内容。我尊重您是前辈,但也请您尊重我的方案。”
“尊重?”苏鑫轻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在这个行业里,女设计师想站稳脚跟有多难,你我都再清楚不过,我熬了五年才攒下这点口碑和资源,你倒好,上来就抢食,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设计行业,凭方案讲话,从来没有谁的项目是天生就该属于谁的。”时禾野的语气也硬了起来,“苏老师如果觉得我的方案有问题,大可以去看公示的设计图,我比的从来都是专业,而非资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无转圜的余地。
苏鑫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再没说话,转身踩着高跟鞋大步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响,回荡在走廊。
她没看见的是,身后的时禾野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捏紧了手里的中标通知书。
时禾野知道苏鑫,是业内少有的完全不依靠认可机构、纯靠自己做起来的女设计师,也是她曾经偷偷学习过的前辈。
但她完全不后悔,这个项目是她熬了多少通宵、打磨多少细节才的得到这最后一版完美的设计稿,她赢得光明磊落。
自此之后,两个人能就彻底成了业内皆知的“对手”。
同一个项目竞标,只要是两个人同时在场,必然是剑拔弩张。
甲方圈子里有风声,说苏鑫放了话,只要是和时禾野合作的供应商,就别想再接她工作室的单子。
时禾野曾多次主动约谈,可到最后却还是没有半点作用,她也就不再努力维持两人关系,只是认真打磨自身实力,给所有信任她的客户一个满意的答复。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两个设计师斗个你死我活,等着看其中一个被挤出这个男性主导的行业。只是没想到,这场针锋相对,会在一场乌烟瘴气的酒局里,彻底扭转方向。
年底的行业答谢宴,说是答谢,实际上是甲方和各位大设计公司的人脉局,乌烟瘴气,酒气熏天。
苏鑫原本不想来,可是想到主办方是业内最大的建材供应商,她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她找到角落位置坐下,指尖捏着一杯没动过的香槟,冷眼旁观着酒桌上的推杯换盏。
“女的做设计就是不行,逻辑感太差,也就配做做软装搭配,硬装格局根本拿不下来。”
苏鑫转头看到几个男设计师高谈阔论,话里话外都是对女设计师的轻蔑。
“可不是吗,上次那个项目,我们组的女设计师方案改了不下十回,最后还不是用了我的思路。”一个啤酒肚地中海的男人开口道。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附和:“就是啊,你看这时禾野跟苏鑫,她俩斗得再凶又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得看我们甲方的脸色?”
苏鑫的眸子一点点冷了下去,握着杯子的手越收越紧。
这种话她听了五年,从她入行开始就一直被人指着鼻子说:“小姑娘懂什么设计,趁早放弃吧。”
再到后来,她的方案被人抄袭,还被对方倒打一耙,直到后来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却还是被人们质疑说:“女人开工作室不是自讨苦吃吗?”
她之所以把自己活成浑身带刺的样子、之所以对时禾野有这么大的敌意,也只是因为这条路太窄了,女设计师的处境本身就不好,她以为所有闯进来的人都是来抢她仅剩的这点生存空间的。
就在这时,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夹杂着男人不怀好意的笑,苏鑫抬头,瞬间皱起眉头。
是时禾野被甲方的几个老板围着,手里被塞了满满一杯白酒,脸也白得吓人,却还是强撑着站着。
为首的是城西地产的赵总,也是业内出了名的爱刁难女设计师,时禾野这次可惨了,但苏鑫脸上却挂不起任何笑容,反而阴沉得吓人。
赵钊此刻正用油腻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时禾野,语气轻佻:“小时啊,只要你这杯酒下肚,我们下个项目的设计就给你做,怎么样?”
见时禾野迟迟没有动作,他脸色僵了僵,挑衅道:“我听说你之前那个中标的方案是抄的,你说我要是跟甲方提一嘴,这项目还能不能落到你头上?”
时禾野的设计本身就是自己的原创,何来抄袭这一说。
她还是把酒杯推了回去,声音带着克制的怒意:“王总,我是来谈设计的,不是来陪酒的。”
她向后退了几步,接着开口:“还有,我的方案没有抄袭,公示的图纸都还在,您随时可以去看。另外,项目的合作时是看设计师的能力,而非喝酒的能力。”
“你装什么清高?”赵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伸手就要去拽时禾野的手腕,“女设计师在这个圈子里混,这点规矩都不懂?”
“赵总。”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一群人的目光瞬间汇聚此处。
是苏鑫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站到时禾野身前,刚好隔开了赵钊的手,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底却没半分暖意。
她拿起那杯白酒,随手就泼在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动作干净利落。
“赵总,多大的项目啊,就这么为难一个小姑娘?”苏鑫挑眉,“您刚才说,下个项目的设计给她做?巧了吗不是,正好那个项目我们工作室也正跟进,我倒是想跟您聊聊,您是觉得,我们工作室的能力,还不如一个新人工作室?还是说,您选合作方,不看方案,只看谁能陪您喝酒?”
赵钊看到苏鑫,脸色瞬间变了变,毕竟苏鑫在业内仅仅五年,手里却已经握着好几个高端落地项目,口碑硬得很,不是他可以随便拿捏的。
他讪讪地笑了笑:“苏设计师,误会,都是误会,我这不是和时设计师开个玩笑嘛。”
“玩笑?苏鑫冷笑一声,“我怎么没听出来哪里好笑?赵总,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靠刁难女设计师刷存在感,说出去可不好听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王总再没脸待下去,带着那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只剩下她俩在原地。
苏鑫回头看了一眼时禾野,转身回到角落处坐下。
时禾野反应过来,坐到她对面,带着略微沙哑的声音开口:“苏老师,谢谢你,谢谢你刚才帮我。”
苏鑫举了举杯子:“你就当是我喝醉了吧。”
她看着时禾野微微泛红的眼睛,还有攥得发白的手指,刚刚的冷意退了一大半。
沉默几秒,冷漠开口道:“刚才为什么不硬刚到底?你之前跟我对峙的时候,不是挺有本事的吗?怎么?怂了?”
时禾野苦笑一声,抬眼看她:“苏老师,您入行五年,已经有了成熟的供应链和资源,可我不一样,我刚加入,如果在这个时候跟他们撕破脸,他在业内随便说几句,就够我忙活好久的,我不能去赌。”
这句话实实在在地戳中苏鑫的心,她太懂得这是一个什么滋味了。
刚入行的时候,她被甲方逼着喝酒,被人诬陷什么的都是常有的事,她仿佛在时禾野身上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一样咬着牙不肯低头,一样要顾忌着现实的枷锁,在夹缝中求生。
她看着时禾野,眼神中带着坚毅,忽然就明白了,眼前这个女人从来都不是自己的敌人,她们是一样的人,在这个被男性话语权牢牢掌控的行业里,拼了命地想为自己、为女性设计师争一口气的人。
苏鑫彻底放下姿态,沉默良久道:“你那个中标方案,我后来看了。”她语气软下来,“你做得很好,很多细节都照顾到了,是我不好,带着偏见看你了。”
时禾野猛地抬起头,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这个行业对女性的恶意已经够多了。”苏鑫看向她,语气真挚:“我们自己人,就没必要再斗来斗去了。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跟你道个歉,对不起。”
周围的喧嚣声不止,可时禾野此刻只能听到苏鑫说话,空气中的酒味都不自觉地淡了淡。
“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时禾野止住哽咽,“之前是我说话太冲,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您,你是业内少有的,从头到尾都在坚持女性设计的前辈,很多设计我都是受了您的启发。”
苏鑫递给她一杯酒,两人碰杯,一杯酒下肚,暖了身子,也暖了人心。
这天晚上,她们聊了很多,聊她们的方案,也聊她们心里那点不肯熄灭的、想做真正的女性空间设计的执念。
越聊得深入,两人酒越觉得相见恨晚。
原来她们从来都不是对手,而是走在同一条路上,却隔着一层的误会,背对背走了很久的同路人,好像命运就注定,她们就该是盟友,而非对手。
原来,你也走了很远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