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
小小的黄语躲在被窝里,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那本用粗糙简陋的包装纸包裹着的书。
昏暗的光线下,书页翻动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看着那些平平淡淡的旅程经历,小小的她对5000km没有什么概念,对这将近一年的漫长路程也没什么具体的概念。
她只知道,书本里的这个叫雪莲子的角色,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仿佛走完了半生,才终于到达那个朝圣之地。
黄语有些看不懂这个小说究竟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只知道书里的这个雪莲子,和自己小时候接受的教育一样,被教导要成为大家口中的那个良妻贤母,仿佛那才是活着的唯一意义。
但是故事里的雪莲子似乎不这样认为。虽然她曾经认命地听从了所谓的命运,和一个根本没有感情基础的男人结婚,甚至还拥有了一个孩子。
但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外来的那些穿着精致漂亮的女人,谈论着口中那片美丽的神圣的土地,让雪莲子内心深深埋藏着的那颗追寻自由的种子,开始疯狂地生根发芽。
“我一定要到那里去看看。”书里面雪莲子是这样坚定地说到的。
那个时候的黄语还在想。
那她的小孩怎么办?她的丈夫怎么办?她的家人怎么办?她就这样走了?
小小的黄语脑子里满是不解。
虽然不理解雪莲子为什么会突然抛弃一切,义无反顾地前往那片未知的土地,但是这一本没有任何出版社、没有任何精美书皮的书,却给小小的黄语的灵魂来了莫大的震撼。
那片土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虽然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是怎么会有人愿意用一年的时间,去完成这项本来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她好厉害。
不解之余,是对雪莲子的震惊与崇拜。
那个时候,她就开始默默地在心里模仿着雪莲子的一切。
原本那一个会乖乖听从长辈话语的小女孩的灵魂,在这一刻,开始悄悄地、倔强地反向生长着。
2026年。
吉普车正平稳地行驶在G80高速公路上,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
随着海拔逐渐升高,这种急剧的变化让常年生活在平原地区的两个人都感到了些许不适,耳膜鼓胀,呼吸也略显急促。
好在黄语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提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她敏锐地通过后视镜捕捉到了夏栀面露不适的神情,眉头微蹙,于是立马从身旁的袋子里掏出了乙酰唑胺,反手递向后面的夏栀。
夏栀有些虚弱地举起手想要接过,却因为身体的不适没抓稳,药瓶“啪”地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黄语的心猛地一紧,有些着急地透过后视镜问道:“你可以自己拿吗?”
夏栀点点头,强撑着弯下腰,费力地将药瓶捡了起来。
她倒出一片药吞下,闭目缓了片刻,才轻声说道:“我好多了,你不用担心我。”
说完,夏栀抬起头,对着后视镜里的黄语露出了一个温柔又安抚的笑容。
看着那抹笑容,黄语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了下来,她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继续专注地开着车,向着远方驶去。
吉普车缓缓驶入云南普者黑,仿佛一头扎进了一幅流动的水墨丹青里。
这里的水异常清澈,似串串珍珠串联起的54个湖泊,将312座喀斯特孤峰温柔地揽入怀中。
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倒影在如镜的湖面上完美对称,形成绝美的“天空之境”。
车窗外的景色美得让人不禁屏住了呼吸,静谧的车厢内,似乎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声和清晰的心跳声。
夏栀趴在窗上,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眼睛亮晶晶的:“太漂亮了!原来外面这么美,我当初就应该早点出来看看,说不定我的病会很快就好呢。”
黄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夏栀惊喜的侧脸轻轻微笑,然后温柔地说道:“你可以拿手机多拍几张照片,我去找个合适的地方停下来,给你拍拍照。”
夏栀用力地点点头,她惊奇地发现,刚刚身体的不适竟然意外地褪去了,于是好奇地问道:“这里海拔多高啊?”
黄语脑海中浮现出那本书里雪莲子曾描绘过的景象,笑着解释道:“这里的海拔有1400多千米。”
——这里的海拔有1400多千米,独特的喀斯特地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温润水池。
这里的水域连成片,水巷在田间延伸,把峰林与村落轻轻串联。
清晨时,薄雾贴着水面铺开,石峰如同被水托起的影子,静立在柔软的空气里。
等到阳光穿透云层,荷塘在湖湾处层层叠叠地铺展,粉白的荷花点缀在翠绿的叶片间,小舟从水巷深处划出,船影与峰影在水中交叠,风一吹,整个空间都变得灵动又深远。
黄语顿了顿,笑着补充道:“我们多待一会吧,这里的空气很舒服,对你的病情也有好处。”
夏栀拿着手机疯狂拍照中,满心欢喜地应道:“嗯嗯呢!”
他们在普者黑惬意地待了半天,黄语几乎把镜头都对准了夏栀,给她拍了许多照片,唯独没有给自己拍一张。
夏栀似乎很是沉浸在和雪莲子曾经看过的风景“打卡”的合照中,举着手机爱不释手。
拍了一会儿,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有些惋惜地说道:“真可惜,我都没有买雪莲子的周边产品。当年看的时候,都没有想过她居然会大火。”
黄语在一旁点点头,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她回忆起当年在西胪广场偶遇的那个女人,那一身格格不入的藏族服饰,利落的短发,还有那精致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妆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显得那么独特又耀眼。
直到十多年前,她再次重拾起这本泛黄的书时,才意外地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原来当年那个惊艳了她整个童年和青春的女人,就是这本书的作者,那个在粗糙纸页间写下自由与远方张可盈。
那一刻,书中的灵魂与记忆中的身影完美重叠,让黄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当这本书大火之前,黄语一直以为写出这本书的作者一定去过西藏,甚至走遍了中国。
2021年。
张可盈坐在电视机前被采访,轻描淡写地说出那句“我从来没有离开过汕头”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惊了。
黄语是全场最震惊的那个,手里的资料“啪”地一声滑落地板。
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汕头的人,是怎么能够写出如此震撼人心、仿佛带着高原风雪的文章?
黄语想不懂,她一直以为作者张可盈就是雪莲子的原型。
大家也都是这样认为的,所以主持人也顺势提问出了大家心里的疑惑:“请问雪莲子的原型就是您本人吗?”
张可盈愣了一下,低下头温柔地抚摸着那本书——从最初只能自己用粗糙包装纸简单包裹的书,到现在无数出版社争相出版的著作。
她抬起头,会心一笑:“不是的。这本书的原型不是我。”
黄语死死盯着屏幕那一头,死死盯住张可盈的嘴,等待着那个即将揭晓的答案。
只见张可盈歪着头笑着说道,脸上洋溢着幸福而骄傲的神情:“这本书的原型,是每一个渴望自由、努力生长的女性。是每一个女性,是我们,是千千万万个我。”
那一刻,黄语只觉得原本迷茫的灵魂似乎得到了一个准确的方向。
张可盈张开双眼,目光柔和且坚定:“雪莲子就是我们,我们就是我们。我们先是自己,然后再是女儿,母亲,妻子……”
原来如此吗?
原来如此啊。
好像小时候一直困扰着她的那些问题,在那一刻得到了完美的解释。
那种名为渴求自由的导向,最终指向了那片远方。
黄语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那么渴望去到那片土地,那么渴望去到雪莲子去到的“天上邮局”。
那里可以写信寄给自己,写信寄给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黄语很好奇。
还没等她仔细思考,工作就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但是这并没有让她停止对这片土地的向往,虽然手头在做着工作,但心早已飘向远方。
“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一定……”
2026年。
她们在前往昆明的路上遇到了车辆检查,于是趁机找了个空档停下来,钻进路边一家看起来很有烟火气的店,想要品尝一下地道的过桥米线。
不一会儿,一碗红亮诱人的番茄米线,一碗酸辣开胃的酸汤米线便端到了她们面前。
两个人美滋滋地吃着碗里的米线,全然不顾周围食客投来的、略带诧异的目光。
夏栀对黄语碗里的米线感到非常好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酸汤是什么味道的?我想试试。”
黄语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碗,语气坚决:“不可以,你不能吃这个,你的病还没有好,饮食要忌口。”
夏栀噘着嘴,闹起了小孩子脾气:“那有什么?我这个病反正永远都好不了,就让我试一口嘛。”
黄语看着夏栀委屈的样子,似乎还在心里权衡着这个提议的可行程度。
夏栀见状,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上次连啤酒鱼都吃了,再吃一点点酸汤米线应该也没什么吧……”
黄语终究是心软了,宠溺地笑了笑,把自己的碗轻轻推到夏栀面前:“好啦,你吃吧。我记得小说里面写的,雪莲子好像也是吃的我这个味道。”
夏栀大惊,眼睛瞪得圆圆的:“你怎么连她吃的什么味道都记得?”
黄语故作神秘地挑了挑眉,笑着说道:“我可是把小说来回读了几十遍的人,当然记得。”
夏栀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口米线,可那滑溜溜的米线却狡猾地顺着筷子滑落,“滋溜”一下又掉回了碗里。
她有些气急败坏地闹着脾气:“可恶!连米线都不让我吃!”
黄语看着她可爱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吃自己的。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接下来要去的地方。
“下一站是大理吗?”夏栀一边嚼着碗里的番茄一边问道。
黄语点点头,眼神里带着期待:“是的,我们会去那里住客栈,和之前住的酒店不一样哦。”
夏栀欣喜地瞪大着双眼,兴奋地说道:“太好了!是雪莲子住过的客栈吗!”
黄语点点头,语气坚定又温柔:“那当然了。这段旅途上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跟雪莲子有关,毕竟我们要走过她走过的路,看她看过的风景。”
夏栀激动地点点头,大声应道:“好!”
2016年,小说纪年。
雪莲子长途跋涉了一整天,早已饿到前胸贴后背。
她感到有些晕乎乎的,强撑着抬起头,恍惚间看到了几个大字——“真美客栈”。
她赶紧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去,因为极度的疲惫,她甚至来不及办理入住,便直接在大厅柔软的椅子上沉沉睡去。
工作人员见状惊呼着跑过来想要关心她,但那柔软的沙发像是有魔力一般,让雪莲子直接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在梦里,她终于来到了那片梦寐以求的青藏高原,眼前的景象和她无数次在脑海中想象的一模一样:
牛羊成群地在草甸上悠闲漫步,头顶是碧空如洗的湛蓝天空,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在那片离太阳最近的地方,她仿佛真的感受到了高原的风拂过脸颊,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青草与泥土的香气。
慈祥的阿妈端来了香甜的酥油茶,高原的格桑花在风中舞动着美丽的身姿,巍峨的雪山下白云朵朵飘荡。
这里没有世俗的纷扰,没有身份的束缚,只有天地间的辽阔与自由。
雪莲子在梦里舒展着眉眼,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仿佛这一路的艰辛与疲惫,都在踏入这片圣洁土地的瞬间,被彻底治愈了。
2026年。
黄语拎着简单的行囊,径直来到真美客栈的前台。
前台服务员礼貌地微笑着,询问黄语是否提前进行了预约。
黄语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地说道:“我没有在网上预约,我想要现场订一个双人床的房间。”
服务员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着黄语,再次确认道:“双人床?您确定吗?”
黄语坚定地点了点头。
而此时的夏栀,早就被这栋充满云南风情、古色古香的房屋内部景观深深吸引,正睁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着,完全没留意到前台的对话。
前台服务员见黄语坚持要双人床,虽然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解,也只能勉为其难地为她办理手续,开了一个双人房间。
拿到房卡后,黄语回过头对着还在发呆的夏栀轻声说道:“走吧,我们去房间休息了。”
在前台服务员和门口迎宾小姐惊讶且探究的注视下,黄语神色自若,牵着夏栀的手,缓缓地走向了电梯,仿佛完全不在意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