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终于在商店门口停了下来,商店附近稀稀疏疏地站着一些同样在休整的旅客。
黄语刚将车停稳,就迫不及待地对着后座的人嘱咐道:“你再忍忍,我现在去给你买氧气瓶。”
夏栀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微微地点着头,眼神有些涣散。
黄语抓起手机,火急火燎地冲进商店,气喘吁吁地问道:“老板,老板,你这里有氧气瓶卖吗?”
老板见状立马站起身来,连声应道:“有的有的。”说着便迅速拿起一个便携氧气瓶递给了黄语,“给。”
黄语付了钱,一刻也不敢耽搁,拿着氧气瓶又火急火燎地跑回了吉普车旁。
在老板惊讶的注视下,她一把拉开后座车门,把氧气瓶递到夏栀嘴边,心疼地催促道:“来,拿着,缓缓地、深深地吸一口。”
夏栀接过氧气瓶,顺从地深深吸了一口,那令人窒息的难受感这才稍微缓解了一点点。
黄语轻轻抚摸着夏栀的后背,帮她顺气,温柔地问道:“你自己拿着可以吗?”
夏栀捧着氧气瓶,努力睁大眼睛,倔强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让黄语安心。
黄语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帮她掖好毯子后,轻手轻脚地关上了车门。
正准备回到驾驶位时,黄语注意到了远处老板那依旧震惊的表情。
她立马微笑着向老板点了点头,表示了谢意。
老板虽然不解,但也友善地微笑着回应了她。
随着引擎再次启动,黄语继续开着吉普车,载着正在慢慢恢复的夏栀,向着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然乌湖驶去。
看着后座上虚弱喘息着的夏栀,黄语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无比害怕夏栀会就这样睡过去,更害怕万一她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种念头让她心慌意乱,于是她开始学着夏栀平日里叽叽喳喳的模样,一边紧握方向盘开着车,一边强迫自己不停地跟她说话。
哪怕夏栀没有力气回应,哪怕只是睁着眼睛静静听着,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莫大的安慰。
“我跟你说,我们接下来要去的那个地方超级漂亮的,你一定会喜欢的。”黄语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夏栀没有办法开口说话,只是努力牵动嘴角,笑着点了点头。
“我跟你说,那里有很漂亮的湖水,能倒映着漂亮的星空,那是我们在老家绝对没有办法看到的美景。”
听到这句话,夏栀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副梦幻般的光景。
在翻阅《雪莲子》的文字时,她就曾无数次想象过——像镜子一样澄澈的湖泊,不管是向上仰望还是向下俯瞰,都能看到同一片美丽的夜空,上面布满着璀璨的繁星点点。
黄语依旧在前面不停地絮絮叨叨,虽然反反复复、来来回回还是那几句话,但她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在后视镜上。
只要看到后面的人没有把眼睛闭上,只要那双眼眸还睁着,她悬着的心就能稍微安放片刻,就没有那么担心了。
夜幕降临,吉普车缓缓驶近了然乌湖。
和小说里描写的一模一样,高原的夜空清朗得令人屏息,闪烁的群星如同无数颗细碎的钻石,镶嵌在深邃如墨的苍穹天幕之上。
星光与月光交相辉映,洒落在幽蓝的湖面上,四周巍峨的雪山悄然倒映在如镜般的湖水中,仿佛天地在这里折叠,现实与梦境交织成了一幅震撼人心的画卷。
夏栀裹着厚重的棉褛,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氧气瓶,静静地伫立在湖边,目光贪婪地描摹着眼前这般令人沉醉的美景。
黄语没有打扰她,只是默默地在身后利落地搭建起帐篷,在里面铺好了厚厚一层保暖的衣物和棉被。
她心里不停地念叨着:晚上这里会很冷很冷,绝对不能冻着她。
将一切布置妥当后,黄语走到夏栀的身后,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默默不语,只是任由寒风拂过脸颊,静静地凝视着这片纯净而神圣的天地。
良久,黄语突然轻声开口说道:“居然跟小说里写的一模一样。作者一定是对图片里的场景有着几乎执着的想象力,才能够描写出那样震撼人心、让人能够深深共情的语句吧。”
夏栀依旧保持着沉默,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湖面,仿佛在湖水的深处、在天空的彼岸,真的有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个叫雪莲子的女孩,正和她们一样,站在湖边静静地看着,静静地看着这片跨越了文字与时空的绝美风景。
2016年深秋,小说纪年。
车队的越野车缓缓停在距离阳措还有几千米的路边。
车手转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坚定:“我们不能跟着你继续前进了,前面的路,你要自己过去了。”
雪莲子连忙下了车,满怀感激地朝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颤抖:“太感谢了,真的谢谢你们!”
她低头看着脚上那双崭新的鞋子,那是车手特意为她买的,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车手爽朗地大笑起来,摆摆手:“没事!接下来你自己可以吧?”
雪莲子抬起头,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嗯,可以的!”
另一个车手拍了拍同伴的肩膀,笑着补充道:“你别忘了,她可是从遥远的南方一路徒步走过来的!剩下的路不长了,很快就能到了。”
一听到“很快就能到了”,雪莲子的心早已飞到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天上邮局”。
车手抬手指了指前方,望着远处深邃的夜空说道:“哦,对了,前面就是然乌湖,那里的景色很美,你可以在那好好看看,歇歇脚。”
雪莲子听闻,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起来,仿佛连发丝都在雀跃:“嗯,我一定会好好看看的!”
他们挥手告别,雪莲子继续向西,而两位车手则调转车头向东返程。
看着逐渐接近的然乌湖,雪莲子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此刻的湖面倒映着壮阔的夜空,这里的星星是能够清晰看到的,是会眨着眼睛闪烁的。
她从未见过如此璀璨的星空,原来星空竟然这么漂亮。
雪莲子站在湖边,心里无比雀跃地想着:快到了,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
她裹紧了身上厚实的衣服,低头打量着自己这一身全副武装的保暖装备。
从最初那件简单朴素的外套,到如今层层叠叠的温暖,这一路上帮助过她的人太多太多了。
她把这些善意一一记在了脑海中,因为她没有读过书,不会写字,没有办法用笔记录下来。
遇到这样美丽震撼的场景,她翻来覆去也只能说出那句最直白的话:“太美了。”
但就是这样直白炽烈的称赞,反而最真实地凸显了她内心的震撼。
每遇到一处风景,她的灵魂似乎都在重塑中得到了新生。
不仅仅只是她,在另一个时空里,还有两个和她一样站在湖边的女孩。
她们跨越着漫长的岁月,在这片神圣的湖水旁,通过灵魂的共振,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深情的对话。
2026年。
夜晚,狭小的帐篷里,两个人紧紧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黄语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眼前脸色终于恢复红润的夏栀,一整天提心吊胆的弦,终于能松口气了。
夏栀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翘翘的,她小声地问道:“我还没问过你呢,你为什么不出COS了?明明你那么喜欢雪莲子。”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动,将黄语的回忆一下子拉回到了8年前的那个秋天。
2018年。
那是黄语刚上大学的时候,一个从农村走出来的女孩第一次踏入繁华的城中心,周围的一切多少让她感到有些无措。
室友们都是些时髦精致的城里姑娘,日常总是热烈地讨论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话题。
一个平常的午后,室友突然兴奋地提到:“哎,你们知道吗?过几天市中心有个漫展,你们去不去呀?”
其他人都在欢呼着附和:“去啊去啊,为什么不去!”
这时,宿舍长突然喊了一句:“黄语,你去不去呀?”
黄语疑惑地从书堆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问:“漫展是什么?”
宿舍长有些震惊,但还是耐心地解释道:“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也是二次元呢。漫展就是出COS的地方啊,那里会有很多的COSER老师。”
黄语有些窘迫地低声回应:“我不会出COS……”
室友们听了都开怀大笑,摆着手说:“不是不是的,去漫展不用非得出COS,就这样穿着常服去也是可以的呀。”
黄语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已经被翻得泛黄的书,轻声问道:“是吗?那我想去看看。”
其实她心里藏着一个小小的期待,她很好奇,多年之后这本在她心里无比珍贵的《雪莲子》,在那里会不会遇到真正懂它的人。
回到宿舍,她打开了衣柜。
那里挂着一套她自己缝制的、非常朴素的COS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穿上去试试。
可是,当她穿着那件略显廉价的COS服,画着浅浅的、根本不能称得上是专业COS妆的妆容,怯生生地站在漫展的一角时,现实给了她重重一击。
周围是形形色色、光鲜亮丽的人,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喧闹声,这一切仿佛将她独立隔绝开来。
从一开始还会努力抬着头,期待着远方会走来和她一样热爱这个角色的人,到渐渐把头低下,听着周围的人讲着她听不懂的圈内黑话,她只觉得满心的尴尬与局促。
她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最终,她失魂落魄地逃离了那里,也将心中刚刚萌生的那一点关于热爱的小火苗彻底浇灭。
于是那一套倾注了她心血的装备,被遗落在了衣柜最阴暗的一角,直到多年之后,才被重新打开。
2008年。
张可盈看着自己写了一整整年的心血,内心有些迫不及待,她想让很多、很多人都能看到她的小说。
为了这份执念,她斥巨资买来了一套精美的藏服,又特意去假发店买了一顶利落的短发,将自己打扮成了小说里她想象中那个雪莲子的模样,鼓起勇气来到了镇上的广场。
然而,周围的大人却对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道:“这穿的什么呀这是?真奇怪。”
小孩子们也好奇地围了上来,拽着她的衣服嘻嘻哈哈。
她也不恼,只是温柔地护着衣服说着:“小心点,小心点。”
但内心深处,她还是感到有些失望,因为没有人理解她,换来的只有不解和小声的指责。
就在这时,一双充满着热烈希望、像燃烧着的火焰一般的眼神,突然闯入了她的世界里。原本有些灰暗的世界,在那一瞬间突然明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最多只有10岁的小孩,被母亲拖在身后,却依旧痴痴地看着她。
那个眼神里,有震惊,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敬佩。
张可盈读懂了她眼里的情绪,嘴角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一刻,时间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又被无限地拉长,仿佛贯穿了整个世纪。
看着那个被母亲拉着渐渐远去的小孩,张可盈心里明白,至少她会在一个可能以后都不会再有任何交集的女孩子心目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午后的阳光正好,温柔地照亮了她的短发,也照亮了她心中刚刚升起的、关于未来的希望。
2026年。
听着黄语断断续续的回忆,夏栀浅浅地睡着了,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
看着夏栀恬静的睡颜,黄语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往她身上裹得更紧了些。
帐篷里的空气依旧寒冷刺骨,黄语明明因为白天的疲惫和刚才的情绪翻涌而浑身滚烫,但她还是固执地将温暖的大半部分都留给了夏栀,自己只缩在边缘,裹着剩下的一角。
借着帐篷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星光,黄语轻声呢喃着:“快到林芝了,快到了,快到了。夏栀,我们快到了。”
在这寂静的雪域高原之夜,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带着对终点的期盼,沉入了温暖的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