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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死气



早上六点四十五分,云栖的身影出现在那家店门口。街灯还未完全熄灭,昏黄的光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站得很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穿过玻璃门,望向店内幽暗的轮廓。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以及他脚下那一片被晨露打湿的痕迹。他没有敲门,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一个答案,或者等一个开始。



拉萨的早晨很冷,即使已经是春天,气温也只有几度。云栖穿着一件厚厚的冲锋衣,手里捧着一杯从路边买的酥油茶。茶是热的,但在这个温度下,没几分钟就开始变凉了。


他来得有点早。桑决说七点,但他睡不着,干脆提前来了。


店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光。云栖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他喝了一口茶,茶的味道很奇怪,咸的,带着一股奶腥味。他不太习惯,但据说这东西能缓解高反,他便强迫自己喝下去。


六点五十分,门开了。


桑决站在门口,看着云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藏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床没多久。他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灰蓝,像是有雾气在里面流动。


"来这么早。"他说,不是问句,只是陈述。


"睡不着。"云栖说,"就提前来了。"


桑决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店里。"进来等。"


云栖跟着走进去。店里跟昨天一样暗,一样安静。酥油灯还亮着,火苗在晨光中显得微弱而执着。桑决走到桌子旁边,开始收拾东西——一些云栖看不懂的工具,一些颜料,还有一些像是草药一样的东西。


"你吃过早饭了吗?"云栖问。


"不饿。"


"那……我们要怎么去天葬台?"


"有车。"桑决说,"朋友的。"


他收拾好东西,把它们装进一个布袋里,然后走到墙角,推出一辆摩托车。摩托车很旧,油漆剥落,但看起来还能用。


"坐这个?"云栖有些惊讶。


"嗯。"桑决把布袋绑在后座上,"路不好走,四轮的去不了。"


云栖看着那辆摩托车,心里有些打鼓。他从来没坐过摩托车,更别说在这种高原地区。但看桑决的样子,似乎没有其他选择。


"我没头盔。"他说。


"不用。"桑决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上来。"


云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摩托车的后座很窄,他不得不抓紧桑决的腰。隔着藏袍,他能感觉到桑决身体的温度,还有那种奇怪的、像是草药一样的气味。


"抓紧。"桑决说,然后拧动了油门。


摩托车冲了出去。


风很大,云栖把脸埋在桑决的背上,才能勉强睁开眼睛。街道两旁的景色飞快地后退,八廓街的巷子,转经的人群,还有那些还没有开门的店铺。桑决骑得很快,但也很稳,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自如。


云栖想问还有多远,但风太大,他张不开嘴。他只能紧紧地抓着桑决的腰,感受着摩托车在崎岖的路面上颠簸。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出了城。


城郊的路更加难走,全是土路和石子路。摩托车在上面跳跃,云栖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颠散了。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在这种地方叫出声,太丢人了。


桑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放慢了一点速度。


"还有多久?"云栖终于能开口了。


"十分钟。"


"你经常走这条路?"


"嗯。"桑决说,"每个月都要去几次。"


"去干什么?"


桑决没有回答。云栖以为他没听见,但过了一会儿,桑决说:"送人。"


"送人?"


"最后一程。"


云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天葬师。桑决的母亲是天葬师,他也继承了这个职业的一部分。不是亲自动手,而是……送人。送那些即将被天葬的人,最后一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沉默了下来。


摩托车继续向前,穿过一片荒凉的戈壁,然后爬上了一座小山。山顶上有一座建筑,看起来像是一座寺院,但比普通的寺院更简陋,更朴素。


天葬台到了。


桑决把摩托车停在山脚下,拔掉钥匙。"从这里开始,要走上去。"


云栖从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的腿有些发麻,但还能走。他跟着桑决,沿着一条小路往山顶走去。


路不长,但坡度很陡。云栖走得有些喘,桑决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步伐稳健而均匀。云栖注意到,桑决的呼吸很浅,很平静,像是完全不受高原影响。


"你不高反?"他问。


"习惯了。"桑决说,"从小在这里长大。"


"你母亲是藏族?"


"嗯。"桑决的脚步顿了一下,"父亲也是。"


"那你……"


"混血。"桑决说,语气平淡,"不明显。"


云栖看着他的侧脸。确实,如果不仔细看,桑决跟普通的汉族人没什么区别。但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定是遗传自母亲。藏族人很少有这样的眼睛颜色。


他们继续往上走。越往上,风越大,空气也越稀薄。云栖开始感到头晕,但他咬牙坚持着。他不想在桑决面前表现出软弱。


终于,他们到了山顶。


天葬台比云栖想象的要简陋。只是一块平坦的空地,周围用石头围了一圈。空地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有些暗色的痕迹,云栖不敢仔细看那是什么。


空气中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臭,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难以描述的气味。云栖的胃有些不舒服,但他强迫自己深呼吸,适应这种气味。


"今天没有仪式。"桑决说,"但你可以看看。"


他走到石台旁边,蹲下来,用手抚摸着石台上的痕迹。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是……"云栖不敢靠近。


"血。"桑决说,"洗不干净。"


云栖的胃更不舒服了。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那些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凉,像是一群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这片土地。


"你害怕?"桑决问。


"不是害怕。"云栖说,"是……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桑决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死亡在这里,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只是另一种开始。"


"另一种开始?"


"轮回。"桑决说,"灵魂不灭,只是换了一个身体。"


云栖转过头,看着桑决的侧脸。那张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像是一张没有血色的纸。但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却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你相信轮回?"云栖问。


"相信。"桑决说,"我见过。"


"见过?"


桑决转过头,看着云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云栖被那种情绪震住了,他想要问什么,但张不开嘴。


"你的眼睛……"桑决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哪里见过。"


"什么?"


"没什么。"桑决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山,"走吧,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天葬师。"桑决说,"真正的天葬师。"


他们沿着山的另一侧走下去,来到一座更小、更简陋的建筑前。建筑门口坐着一个老人,穿着深红色的僧袍,正在转动着手中的念珠。


老人抬起头,看着桑决,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


"桑决。"他用藏语说,然后看向云栖,"这是你的朋友?"


"是。"桑决用汉语回答,然后对云栖说,"这是丹增师父,这里最年长的天葬师。"


云栖向老人鞠了一躬。老人笑了笑,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不用客气,进来坐。"


他们走进建筑。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光。屋子里没有什么家具,只有几张垫子和一个矮桌。桌上放着一壶酥油茶和几个碗。


老人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坐在垫子上,看着云栖。


"你是第一次来天葬台?"他问。


"是的。"


"害怕吗?"


"有一点。"云栖老实承认。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智慧。"不用害怕。死亡只是身体的结束,灵魂会继续存在。在这里,我们把身体还给自然,让秃鹫带着灵魂飞上天。这是一种慈悲。"


"慈悲?"


"对。"老人说,"人这一生,吃了太多动物的肉。死后,把身体还给动物,这是还债,也是布施。"


云栖想了想,觉得这种说法很有意思。在内地,人们总是想要保留身体的完整,好像这样就能保留尊严。但在这里,人们愿意把身体交出去,交给自然,交给轮回。


"桑决说,你见过轮回。"云栖看向桑决,"是真的吗?"


老人也看向桑决,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桑决的眼睛,是轮回眼。"


"轮回眼?"


"一种特殊的能力。"老人说,"能看到生死之间的界限。能看到一个人什么时候会死,也能看到……死后的世界。"


云栖愣住了。他看向桑决,桑决正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茶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真的?"云栖问。


桑决没有回答。老人替他回答:"是真的。桑决从小就看得见。他能看到将死之人身上的死气,一种灰色的雾气。"


云栖想起了什么。昨天,当他走进桑决的店的时候,桑决的反应很奇怪。他的画笔断了,他说"你不该来这里"。当时云栖以为那只是随口一说,但现在想来……


"你能看到?"他问桑决,"看到我身上的……死气?"


桑决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悲伤,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底。


"能。"他说。


"那……"云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身上有没有?"


桑决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终还是回答了:"有。"


云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想要笑,想要说"你在开玩笑",但他笑不出来。桑决的表情太认真了,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太真实了。


"什么意思?"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意思是,"桑决说,"你快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云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经幡的声音,能听到老人转动念珠的轻微声响。


"你在开玩笑。"云栖说,但这不是一个问句。


"我没有开玩笑。"桑决说,"你身上的死气很重,像是一团灰色的火焰,缠绕在你的脖子上。我见过很多次,这种程度的死气,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七天。"桑决说,"你还有七天。"


云栖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要站起来,但腿软得站不起来。他看着桑决,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想要从里面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但他找不到。


"不可能。"他说,"我身体很好,没有病,没有……"


"死气不是病。"桑决说,"它是一种预兆。就像地震前的动物异常,就像暴风雨前的低气压。它告诉你,死亡正在靠近。"


"但你说还有七天,"云栖说,"那就是说,还有时间?还有办法?"


桑决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他说,"但很难。"


"什么办法?"


"找到死气的源头。"桑决说,"死气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它一定有一个原因。找到那个原因,消除它,你就能活下去。"


"那我的源头是什么?"


桑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还不知道。你的死气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看不真切。"


"什么意思?"


"意思是,"桑决说,"你的死亡,可能不是意外,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你自己选择的。"


云栖愣住了。他自己选择的?什么意思?他从来没有想过死,他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做,还有那么多地方要去。他怎么会选择死亡?


"我不明白。"他说。


"我也不明白。"桑决说,"但我会弄清楚的。"


他站起身,走到云栖面前,伸出手,放在云栖的肩膀上。云栖感到一阵温暖从桑决的手掌传来,那温暖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的身体里流动。


"闭上眼睛。"桑决说。


云栖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了眼睛。


他感到桑决的手在他的肩膀上移动,像是在画着什么图案。然后,他感到一阵眩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好了。"桑决说。


云栖睁开眼睛。他感到有些虚弱,但那种眩晕感消失了。他看着桑决,发现桑决的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一些,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做了什么?"他问。


"暂时压制了一下。"桑决说,"但不能持续太久。我们必须找到源头。"


"怎么找?"


"跟我来。"桑决转向老人,用藏语说了几句什么。老人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们走出建筑,来到天葬台的边缘。从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的雪山,山顶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你昨晚做梦了吗?"桑决问。


"没有。"云栖说,"或者说,我不记得了。"


"但你以前做过梦。"桑决说,"关于一双眼睛的。"


云栖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同样的梦。"桑决说,"灰蓝色的眼睛,在梦里看着我。"


云栖感到一阵寒意。"你……"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桑决说,"但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联系。某种……超越现世的联系。"


他转过身,看着云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情绪。


"我会救你的。"他说,"即使付出一切代价。"


"为什么?"云栖问,"我们才认识两天,你为什么要……"


"因为我见过你。"桑决说,"在梦里,在轮回里,在……前世。"


云栖想要说什么,但桑决打断了他。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他说,"但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云栖的脸。那触碰很轻,很温柔,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七天。"他说,"我们还有七天的时间。"


云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像是能把人的灵魂吸进去的眼睛。他想要相信桑决,想要相信这只是一个可以解决的麻烦。但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如果找不到源头呢?"他问。


"那就用我的命换你的命。"桑决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什么?"


"轮回眼的诅咒。"桑决说,"看到死期的人,无法改变死期。但如果看到死期的人愿意替对方死,诅咒就会转移。"


"你疯了。"云栖说,"我们才认识两天,你凭什么……"


"不是两天。"桑决说,"是七世。"


云栖愣住了。


"七世?"他重复道。


"七世。"桑决说,"每一世,我都会遇见你,爱上你,然后看着你死去。这是第八世,我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云栖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要笑,想要说"你在编故事",但他笑不出来。桑决的表情太认真了,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太真实了。


"我不记得。"他说,"我不记得任何前世的事。"


"我知道。"桑决说,"轮回会抹去记忆,但抹不去感觉。你见到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熟悉?"


云栖想了想。确实,当他第一次走进那家店,第一次看到桑决的眼睛的时候,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那种感觉很熟悉,像是……像是他曾经经历过同样的事情。


"有。"他承认。


"那就是了。"桑决说,"你的灵魂记得我,即使你的大脑不记得。"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荒芜的旷野,落在远处那片亘古沉默的雪山上。山脊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银光,像一道横亘在天地的伤口。


“我会找到办法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进风里,“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死。”


云栖站在他身侧,肩并着肩,目光落向同一片雪白。风从山脚吹来,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他却没有眨眼。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那些未竟的承诺,那些被时间碾碎的誓言,还是眼前这个人的眼睛。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前路像被雪覆盖的岩壁,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命已经跟这个人绑在了一起,像两条被同一场洪流冲到一起的枯木。没有退路,没有支流。


七天。


他们还有七天的时间。


云栖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人的侧脸上——眉骨锋利,眼底有光,像雪山上最后一道不肯熄灭的残阳。



小白小课堂开课了: 天藏:天葬是藏族传统丧葬习俗,以遗体饲鹫,寓意布施生灵、灵魂归于自然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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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一梦

作者: 慕白栐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