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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夜




云栖是被雷声惊醒的。那一声炸响,像是谁把天撕开了一道口子,雨点随即哗啦啦地砸下来,敲得窗玻璃噼啪作响。他猛地睁开眼,心跳还悬在半空没落稳,愣愣地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像是从头顶炸开,震得窗户嗡嗡作响。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外面已经变天了。刚才还是晴朗的天空,现在却乌云密布,黑沉沉地压下来,像是有无数匹黑马在头顶奔腾。雷声隆隆,由远及近,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大自然在发泄某种无法言说的愤怒。


他躺在床上,听着雷声,心跳得厉害。不是害怕雷声,而是那种突如其来的惊醒让他的神经紧绷着,一时无法放松。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三点。他睡了将近八个小时。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导师发来的,问他拍摄进展如何。云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现在没有心情想这些。那些关于纪录片、关于学业、关于未来的事情,在死亡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想起桑决,想起那个梦境,想起那些关于七世的说法。一切都像是一场梦,但那种真实感又让他无法怀疑。那个血色的花海,那个哭泣的"自己",那双把他从火焰中拉出来的灰蓝色眼睛……那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像是一种烙印。


窗外开始下雨。先是小雨,淅淅沥沥地打在窗户上,像是谁在轻轻敲门。然后雨势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倾盆大雨。雨水像是倒下来一样,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干净。


云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八廓街在雨中显得格外荒凉。那些平时熙熙攘攘的人群不见了,只剩下几个匆忙赶路的身影,缩着脖子,撑着伞,在雨幕中艰难前行。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上了门,门板在风雨中发出吱呀的声响。只有那些经幡还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彩色的布条被雨水打湿,贴在旗杆上,像是一只只垂死挣扎的鸟。


云栖想起桑决的店。那家店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地势比较低,会不会积水?那个店里堆满了古老的唐卡,那些几百年历史的画作,如果进水了怎么办?


他犹豫了一下。去还是不去?理智告诉他,这么大的雨,应该待在室内。但某种更强烈的东西在驱使着他——也许是担心,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某种他说不清的情感。


他拿起雨伞,走出了房间。


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即使打着伞,他的衣服也很快湿透了。风很大,吹得伞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像是要把伞整个翻过来。云栖艰难地前行,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在迷蒙的雨幕中寻找那条巷子,那个他昨天才第一次去的地方。


他找到了。


巷子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水流湍急,像是一条小河。云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鞋子完全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冰凉的雨水渗进鞋子里,让他的脚感到一阵麻木。


终于,他来到了桑决的店门口。


门是开着的。


云栖愣了一下。这么大的雨,门怎么开着?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里比他想象的还要暗。酥油灯都灭了,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房间,把墙上的唐卡照得忽明忽暗,像是一个个幽灵在跳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发霉的味道,混合着藏香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气味。


他看到了桑决,坐在桌子旁边,正在用一块布擦拭着什么。


"你来了。"桑决说,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没有感到任何意外。


"下大雨了。"云栖说,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我来看看你这里有没有事。"


"没事。"桑决说,"习惯了。"


云栖走到他身边,发现他在擦拭的是那幅未完成的唐卡——他母亲的那幅画。桑决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抚摸一个伤口。那块布已经有些湿了,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你母亲……"云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问,"她的灵魂还在里面?"


"在。"桑决说,他的手指停留在画面的某个位置,"刚才还在跟我说话。"


云栖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湿透的衣服,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看着那幅画,那个没有脸的女人,突然觉得房间里除了他和桑决,还有第三个人。某种看不见的存在,正在某个角落里注视着他们。


"她说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桑决抬起头,看着云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冰冷的星星。


"她说,"桑决说,"你不该来这里。"


云栖愣住了。"什么意思?"


"意思是,"桑决说,他的目光移向那幅画的背面,"你身上的死气,吸引了她。"


"吸引?"


"死气对于亡魂来说,是一种……食物。"桑决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你身上的死气很重,她会想要吞噬你。就像飞蛾扑向火焰,即使知道会毁灭,也无法抗拒。"


云栖感到一阵恐惧,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他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幅画,那个没有脸的女人。那幅画现在看起来不再只是一件艺术品,而是一个……入口。通往某个他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的世界的入口。


"那怎么办?"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不用担心。"桑决说,他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不会让她伤害你的。"


他把那幅画翻过来,背面朝上,然后站起身,走到云栖面前。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浑身都湿了。"他说,目光落在云栖湿透的衣服上,"会感冒的。"


"没事。"云栖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我身体好,很少生病。"


桑决看了他一会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跟我来。"他说。


他领着云栖,穿过一道帘子,来到里间。里间更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床上铺着深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藏香味,和外面那种潮湿发霉的味道不同,这里的气味让人安心。


桑决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毛巾和一套衣服,递给云栖。


"换上。"他说,"我的衣服,可能有点大。"


云栖接过衣服,发现是一套藏袍。黑色的,很朴素,没有多余的装饰,但质地很好,摸起来很柔软。他展开来看了看,确实很大,肩宽和袖长都明显超过他的尺寸。


"你穿这个?"他问,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里,桑决总是穿着现代的衣服——冲锋衣、牛仔裤、运动鞋。


"嗯。"桑决说,"有时候。在特别的日子,或者……心情特别的时候。"


他转身走出去,给云栖留出空间。云栖听到他的脚步声远去,然后是倒水、点火的声响。


云栖脱下湿透的衣服,用毛巾擦干身体。毛巾很旧了,边缘有些磨损,但很干净,有一种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擦干头发,然后穿上那套藏袍。桑决说得对,确实有点大,袖子长出了一截,下摆也拖到了地上。但那种宽松的感觉很舒服,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他走出去,发现桑决正在点灯。不是电灯,而是真正的酥油灯。一盏,两盏,三盏……铜制的灯盏,黄色的火焰,在黑暗中一跳一跳的。很快,房间里又充满了温暖的光,那些阴影被驱散,墙上的唐卡渐渐显露出它们的轮廓。


"坐。"桑决指了指地上的垫子,"喝点东西。"


他倒了两杯青稞酒,递给云栖一杯。杯子是木制的,有些粗糙,但握在手里很温暖。云栖接过,喝了一口。酒很烈,带着一种独特的香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他的身体一下子暖和起来。


"好辣。"他说,皱了皱眉头。


"驱寒。"桑决说,"你淋了雨,需要这个。"


他们坐在垫子上,面对面,中间放着那壶青稞酒。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声隆隆,但房间里很安静,很温暖。酥油灯的光芒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是一个个舞动的幽灵。


"你经常一个人在这里?"云栖问,试图打破沉默。


"嗯。"桑决说,"大部分时间。"


"不孤单吗?"


桑决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的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有无数个秘密藏在里面。


"习惯了。"他说,声音很轻。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看起来很孤独,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我以前不孤单。"他说,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


"以前,"桑决说,他的目光落在云栖身上,又移开,看向墙上的某幅唐卡,"每一世,我都有你。"


云栖愣住了。他看着桑决,看着那双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触动。那种触动不是来自理智,而是来自某个更深的地方。某个他无法触及,但一直存在的地方。


"你说……每一世?"


"嗯。"桑决说,他转过头,看着云栖,"七世。每一世,我们都会相遇,相爱,然后……分离。"


"怎么分离?"


"你死去。"桑决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云栖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有一种深沉的痛苦。那种痛苦经过漫长岁月的沉淀,已经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像是呼吸一样自然,一样无法摆脱,"每一次,都是你死去。"


云栖感到一阵眩晕。他喝了一口酒,让那种灼热的感觉驱散心中的寒意。但那种寒意不是来自身体,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总是我死去?"


"因为轮回眼的诅咒。"桑决说,"看到死期的人,无法改变死期。我能看到你的死期,但我无法阻止它。就像我能看到河流的流向,但我无法改变它的方向。"


"那你说的七世……"


"每一次,我都会找到你的转世。"桑决说,他的目光变得遥远,像是在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然后看着你再次死去。然后再次寻找,再次相遇,再次……失去。"


云栖感到一阵眩晕。他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人,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地寻找,不断地失去,不断地痛苦。那种痛苦,光是想象就让人窒息。


"这太残忍了。"他说。


"是的。"桑决说,"很残忍。"


"那你为什么还要继续?"云栖问,"为什么不放弃?为什么不……让自己解脱?"


桑决转过头,看着云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情绪。那种情绪太重了,重到让云栖喘不过气来。


"因为我爱你。"他说。


云栖愣住了。他看着桑决,看着那双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那不是表白,不是情话,而是一种……陈述。一种经过七世轮回验证的事实。


"即使知道结局是悲剧?"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即使知道。"桑决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我还是会选择遇见你。"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声隆隆,但云栖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的脑子里全是桑决的话——因为我爱你。


他不记得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的父母从来没有说过,他们的爱是沉默的,是含蓄的,是从不宣之于口的。他的朋友从来没有说过,他们的友谊是轻松的,是表面的,是从不涉及如此沉重的情感的。他的前女友们从来没有说过,他们的关系是短暂的,是功利的,是从不触及灵魂的。


但眼前这个人,这个才认识四天的人,却对他说了这样的话。不是轻率的,不是冲动的,而是经过七世轮回验证的。


"你不怕吗?"云栖问,声音有些沙哑。


"怕什么?"


"怕再次失去。"云栖说,"怕那种痛苦。"


桑决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的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悲伤,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到底。


"怕。"他说,"但更怕从未拥有。"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看起来很孤独,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尊严。


"这一世,"他说,"我会救你的。"


"怎么救?"


"找到死气的源头,消除它。"桑决说,"或者……用我的命换你的命。"


"不行。"云栖说,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我不能让你……"


"这是我的选择。"桑决打断他,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执拗,"就像爱你,是我的选择。"


云栖沉默了。他看着桑决,看着那双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桑决,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服自己。这种爱是如此沉重,如此执着,如此……无法承受。


"我们喝酒吧。"桑决说,"今晚不谈这些。"


他拿起酒壶,给云栖倒满。云栖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酒很烈,让他的头脑变得昏沉,但也让他的心情放松了一些。那种灼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然后蔓延到全身,驱散了雨水带来的寒意。


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没有说话。外面的雨渐渐小了,雷声也远去了,像是一个发怒的人终于平息了怒火。房间里只剩下酥油灯燃烧的轻微声响,和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桑决。"云栖突然说,他的声音有些含糊,酒意上来了。


"嗯?"


"给我讲讲我们的过去吧。"云栖说,"那些七世的事情。我想知道。"


桑决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很短暂,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然后他点点头,开始讲述。


"第一世,我们是寺院的僧侣。"他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我在藏北的一座小寺院里修行,你是从内地来的求道者。我们在经堂里相遇,你问我一个关于轮回的问题,然后……我们就相爱了。"


"寺院里可以相爱吗?"


"不可以。"桑决说,"所以我们被驱逐了。我们在雪山上流浪,没有食物,没有庇护,最后冻死在一起。我记得,你最后说的话是……"


"是什么?"


"你说,'下一世,我们还要在一起。'"桑决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然后你就闭上了眼睛。"


云栖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象着那个场景——两个年轻人在雪山上,紧紧拥抱在一起,然后慢慢失去体温,失去生命。那种寒冷,那种绝望,那种……爱。


"第二世,我们是战乱的孤儿。"桑决继续说,"我在一个村庄里乞讨,你也在。我们相依为命,靠偷东西和乞讨为生。那时候你很瘦,总是把找到的食物分给我一半。后来,瘟疫来了,我们一起死了。死的时候,你握着我的手,说……"


"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又要先走了。'"桑决说,他的眼睛看着云栖,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第三世呢?"


"第三世,我们是敌对的武士。"桑决说,"你在中原的军队里,我在吐蕃的军队里。我们在战场上相遇,刀对刀,眼对眼,然后……认出了彼此。我们在战场上拥抱,然后死于同一把刀。"


云栖沉默了。他听着这些故事,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那些场景,那些情感,像是曾经发生过一样。他的灵魂在颤抖,在回应,在……记起。


"第四世,"桑决说,"你是书生,我是戏子。我们在江南的一座小镇上相遇,你在台下看戏,我在台上唱戏。然后我们相爱了,但被你的家人拆散。你抑郁而终,我……随你而去。"


"第五世?"


"第五世,你是医生,我是病人。"桑决说,"你治好了我的病,然后我们相爱了。但你的家人不同意,认为我是个不祥之人。你选择了……自杀。留下一封信,说'来世再见'。"


云栖感到一阵心悸。他看着桑决,看着那双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悲伤。那些故事,那些离别,那些……痛苦。


"第六世呢?"


"第六世,"桑决的声音变得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我们是现代人。你在北京,我在拉萨。我们在网上相识,然后你来西藏找我。我们相爱了,但……"


"但什么?"


"但你看到了我的日记。"桑决说,"你知道了轮回眼的诅咒,知道了你会死。你以为我希望你死,以为我一直在等待你的死亡。所以……你选择了自杀。"


云栖愣住了。他想起桑决在梦里说的话——你执念的,是我。想起那个哭泣的"自己"说的话——你离开了,一次又一次。


"所以这一世,"桑决说,"我不会再让你看到我的日记。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离开我。"


云栖感到一阵眩晕。他喝了一口酒,让那种灼热的感觉驱散心中的混乱。但那种混乱不是来自酒精,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那这一世呢?"他问,"我们会怎么样?"


桑决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情绪。那种情绪让云栖感到心疼,想要伸手去抚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这一世会不一样。"


他们继续喝酒,一杯接一杯。云栖感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但他不想停下来。他想要醉,想要忘记那些关于死亡和轮回的事情,想要……沉浸在这一刻。


"桑决。"他说,声音有些含糊。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世我也死了,你会怎么办?"


桑决沉默了很久。久到云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终还是回答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会继续找你。"


"第八世?"


"第八世,第九世,第十世……"桑决说,"直到我找到办法,或者……直到我魂飞魄散。"


云栖感到一阵心疼。他看着桑决,看着那双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愧疚。他不记得那些过去,但他的灵魂记得。那种熟悉感,那种心悸,那种……爱。


"我不会死的。"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坚定。


"什么?"


"我说,我不会死的。"云栖重复道,他的眼睛看着桑决,有一种说不出的认真,"我会记起来,会找到办法,会……陪着你。"


桑决愣住了。他看着云栖,看着那双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触动。那是云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第一次给他希望。


"你……"他想要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那些过去是不是真的。"云栖说,"但我知道,我不想让你再失去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桑决的手。那触碰很轻,但很温暖。桑决感到那种温暖透过皮肤传到他的心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心。那种安心,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云栖……"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嘘。"云栖说,"不要说话。"


他靠近桑决,近到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那种草药和藏香混合的味道,那种独特的、属于桑决的味道。然后,他吻了桑决。


那是一个很轻、很短的吻,像是蝴蝶的翅膀掠过皮肤,像是雪花落在手心里。但桑决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炸开了,像是一颗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你……"他想要说什么,但云栖打断了他。


"我想起来了。"云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做梦。


"想起什么?"


"想起……"云栖闭上眼睛,"想起一个画面。雪山上,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很冷,但……很温暖。"


桑决感到一阵眩晕。那是第一世,他们冻死在雪山上的那一世。那个画面,他记得很清楚——云栖的脸冻得发紫,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他说,"下一世,我们还要在一起。"


"你记起来了?"他问,声音有些发抖。


"只是一点点。"云栖说,"但我会记起来的,全部。我答应你。"


他靠在桑决的肩膀上,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酒意上来了,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皮变得沉重。


"我困了。"他说,声音含糊。


"睡吧。"桑决说,"我守着你。"


"你会走吗?"


"不会。"桑决说,"我哪儿也不去。"


云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感到桑决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那种触感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桑决看着云栖的睡脸,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格外美好。他想起七世的记忆,那些相遇,那些相爱,那些分离。每一次,云栖都是这样睡在他身边,然后在某一天,永远离开。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云栖记起来了,哪怕只是一点点。这说明,轮回的诅咒在减弱,记忆在复苏。也许,这一世,他们真的可以改变命运。


桑决轻轻叹了一口气,把云栖抱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那套黑色的藏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让云栖看起来像是某个古老传说中的王子。


然后他坐在床边,握着云栖的手,静静地守着。


外面的雨停了,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把银色的光芒洒进房间。桑决看着那月光,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月光是灵魂的通道,在满月之夜,生者和死者可以相见。


他看向那幅未完成的唐卡,那幅背面朝上的画。他知道,母亲就在那里,在看着他,在守护着他。


"母亲。"他轻声说,"这一次,我会保护他的。"


画没有回应,但桑决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也许,母亲也同意他的选择。也许,她也在为他祝福。


他低下头,看着云栖的睡脸,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那个吻很轻,像是一个承诺,一个誓言,一个……希望。


"睡吧。"他说,"明天,我们继续。"


云栖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暖意,仿佛一个迷路许久的孩子,终于在黑暗中望见了自家窗前的灯火。


桑决握着他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过他微凉的指节。他没有合眼,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像一尊不知疲倦的守望者,等着天边那缕光一点一点漫进来。


这是他们的第一夜。


但不是最后一夜。


小白小课堂: 青稞酒:青稞酒是藏区特色佳酿,以青稞酿造醇香清冽,是节庆待客的传统饮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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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一梦

作者: 慕白栐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