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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执念



云栖在客栈的房间里坐了整整一天。


他没有出门,没有吃饭,只是坐在床沿上,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铁盒静静搁在膝头,盖子掀开着,仿佛一张沉默的嘴。他一遍又一遍地拿起里面的东西,又放下,再拿起——动作缓慢而机械,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件他不愿相信的事。


照片上的人笑得那样好,好得让人心口发酸。那笑容定格在某个已经回不去的瞬间,干净得近乎残忍。车票的日期已经模糊了,边角起毛,折痕深深,像是被人翻看过千百遍。便签上的字迹还有些稚嫩,笔画却用力,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


还有那封信。


那封信他已经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进了他的脑海里,像是烙上去的。他闭上眼,那些句子就会自动浮现,一个接一个,带着写信人独有的语气——那种故作平静下的颤抖,那种拼命克制的温柔,那种被绝望包裹着、却依然努力往外透出一点光亮来的希望。


太熟悉了。


那种语气,他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一个他已经快要忘记的时刻。可当他想要抓住那个模糊的影子时,它又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溜走了。


他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一种说不清的痛苦从胸口深处漫上来,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钝的、闷的、绵延不绝的——像涨潮时的海水,一点一点地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直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可他还是没有放手。

  

因为他不记得了。那些事情对他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一个他无法触及的过去。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到昏暗,从昏暗到漆黑。云栖没有开灯,他坐在黑暗中,任由那些回忆的碎片在脑海里盘旋。他试图抓住它们,但它们总是从指缝间溜走,像沙子一样,抓得越紧,流失得越快。


傍晚的时候,他终于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八廓街依然热闹,转经的人们一圈又一圈地走着,像是没有尽头。他们的脚步很稳,很有节奏,手中的转经筒发出嗡嗡的声响。云栖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的脸,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


那些人有信仰,有方向,有……归宿。而他没有。他像是一个迷路的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他的手在发抖,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他必须知道真相。


"喂?"电话那头传来导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关切,"云栖?你这几天去哪了?拍摄进展如何?"


"老师,"云栖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两年前,我……出过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云栖说,"我失去了一年的记忆,对吗?"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云栖说,"重要的是,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导师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电话传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他说:"你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


"那一年,"导师说,"你休学了。你说你需要时间调整,然后就离开了学校。一年后,你回来了,但失去了那一年的记忆。医生说,那是车祸造成的脑损伤。"


"车祸?"


"嗯。"导师说,"你在拉萨出的事。一辆失控的卡车……医生说,你很幸运,只是失去了记忆,没有生命危险。"


云栖感到一阵眩晕。他的手扶住窗台,努力让自己站稳。桑决说的是真的。那一年,他真的在拉萨,真的出了车祸,真的……失去了记忆。


"老师,"他说,声音有些发抖,"那一年,我跟谁在一起?"


"我不知道。"导师说,"你从来没有说过。你回来后,变得很沉默,很孤僻。我问过你,但你不愿意说。"


云栖沉默了。他挂断电话,坐在床上,感到一种深深的混乱。那些碎片开始拼凑在一起,形成一幅他无法理解的画面。


桑决说的是真的。那一年,他真的在拉萨,真的和某个人在一起。而那个人,就是桑决。他们相爱过,生活过,共同度过了一年的时光。然后,一场车祸,一切都结束了。


但他为什么不记得了?为什么那些记忆被彻底抹去了?


云栖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很陌生,像是他又不像是他。他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或者说,像是刚从一场大病中恢复过来。


他解开衬衫的扣子,露出肩膀上的那道伤疤。


那道伤疤从锁骨延伸到肩胛,像是一条蜈蚣,狰狞而丑陋。他一直以为那是意外造成的,是小时候的一次摔倒。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意外。那是他想要自杀的时候留下的。


桑决说过,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座天桥上。云栖正准备往下跳,桑决抱住了他。那道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云栖用手指抚摸着那道伤疤,感到一种奇怪的触感。那种触感让他想起一些碎片——风在耳边呼啸的感觉,失重的感觉,还有……一双手,紧紧抱着他。那双手很温暖,很有力,把他从某个地方拉了回来。


他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些碎片,但它们太模糊了,太破碎了,他无法把它们拼凑成完整的画面。他能看到一些颜色,一些光影,但无法看到具体的形状。他能听到一些声音,一些话语,但无法听清具体的内容。


"该死。"他低声说,一拳打在墙上。


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的手背擦破了皮,渗出一些血丝。他看着那血丝,看着那疼痛,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至少这种疼痛是真实的,是可以触摸的,不像那些记忆,虚无缥缈,无法把握。


他深吸一口气,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他走下楼梯,来到街上。


八廓街的傍晚很热闹,到处都是人。但他看不见他们,他的眼里只有前方。他要去找桑决。他要问清楚,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要……知道真相。


他来到桑决的店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店里很暗,只有几盏酥油灯在燃烧,发出微弱的光芒。那种光芒很温暖,很柔和,像是一种安慰。桑决坐在桌子旁边,正在画一幅唐卡。他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着云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像是很久没有睡觉了。他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他看起来和云栖一样,都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


"我查过了。"云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导师告诉我,那一年我确实在拉萨,确实出了车祸。"


桑决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很复杂,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所以你说的是真的。"云栖说,"那一年,我们确实在一起。"


"是的。"桑决说,声音依然很轻。


"但我还是不记得。"云栖说,他的声音有些激动,"我看了那些照片,那些信,但我……没有任何感觉。它们对我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桑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接受。"桑决说,"那些记忆被抹去了,就像是从未存在过。即使看到证据,你也无法感受到那种……真实感。"


"那我该怎么办?"云栖问,他的声音有些绝望,"我怎么才能记起来?"


桑决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那种情绪很深,很复杂,像是一个深渊,让人无法看透。


"也许,"他说,"你不应该强迫自己记起来。"


"什么意思?"


"意思是,"桑决说,"即使你不记得过去,我们也可以重新开始。"


云栖愣住了。他看着桑决,看着那双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困惑。他不明白,为什么桑决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七世的记忆,一年的相爱,就这样……重新开始?


"你不介意吗?"他问,"你不介意我忘记了我们的一切?"


"我介意。"桑决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我更介意失去你。"


他站起身,走到云栖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那触碰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云栖能感觉到桑决的手指在颤抖,那种颤抖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七世以来,"桑决说,"每一次,我都会找到你。每一次,你都会忘记我。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因为……我爱你。"


云栖感到一阵心悸。他看着桑决,看着那双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触动。那种触动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某种更深的地方。他的灵魂在回应,即使他的大脑不记得。


"但我不是那个爱你的人。"他说,声音很轻,"我不记得了,那些感情对我来说,就像是……不存在。"


"不。"桑决说,"你还是你。你的灵魂还是那个人,只是记忆被抹去了。"


"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桑决说,"你会再次爱上我。"


云栖沉默了。他看着桑决,看着那双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混乱。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那些证据是真的,那些过去是真的,但他的记忆是假的。他无法感受到那种爱,那种深刻的、历经七世而不变的爱。


"给我时间。"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桑决说。


"我会给你时间。"桑决说,"我会一直等你。"


云栖转身离开,但在门口,他停下了脚步。他的手扶住门框,背对着桑决。他有一个问题,一个他必须要问的问题。


"桑决。"他说,没有回头。


"嗯?"


"那一年,"他说,"我们是怎么相爱的?"


桑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他说:"你救了我。"


"什么?"


"你救了我。"桑决重复道,"在你之前,我一直活在诅咒的阴影里。每一次看着你死去,我都会失去一部分灵魂。到你这一世的时候,我已经……几乎不是人了。"


"然后呢?"


"然后你出现了。"桑决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看到了我的痛苦,看到了我的孤独,然后……你选择留下来陪我。"


云栖感到一阵心疼。他想象着那个场景——桑决,孤独地活了七世,看着爱人一次又一次死去,那种痛苦……那种痛苦该有多深,多重,多难以承受。


"你说,"桑决继续说,"即使知道结局是悲剧,即使知道我会给你带来痛苦,你还是选择爱我。你说,爱不是选择,而是……命运。"


云栖闭上眼睛,感到一种深深的震撼。那些话,那种情感,那种……决绝。他能感觉到,那确实是他会说的话,会有的情感。那种不顾一切的勇气,那种对命运的挑战,那种……对爱的执着。


但他不记得了。


"我走了。"他说,然后走出了店门。


他走在八廓街上,看着那些转经的人,那些店铺,那些经幡。一切都跟往常一样,但对他来说,一切都变了。那些转经的人,他们的脚步依然稳健,他们的表情依然平静。但云栖知道,他们的内心可能也有着各自的痛苦和挣扎。


他失去了那一年,失去了那些记忆,失去了……那个爱着的自己。那个在照片里笑得那么开心的人,那个在信里写下"我爱你"的人,那个在星空下接吻的人……都不见了。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情感还在那里,在他的心里,即使他的大脑不记得。它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土壤深处,等待着发芽的那一天。


他需要找到它,需要找回那个自己。


云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因为桑决在等他。因为……他的灵魂在呼唤。


夜色渐深,八廓街的灯光亮了起来。那些灯光很温暖,很柔和,像是在黑暗中为他指引方向。云栖走在灯光下,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


他想起桑决说的话:"你会再次爱上我。"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再次爱上一个他不记得的人。但他知道,他愿意尝试。他愿意给彼此一个机会,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因为那些证据是真的,那些过去是真的,那些……爱是真的。

即使他不记得,他也愿意相信。


云栖抬起头,看着夜空。拉萨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很亮,像是有人把碎银洒在了深蓝色的绸缎上。他想起信里的话:“我想和你在一起,想每天都看到你,想……永远这样下去。”那些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又像是怕写得太慢,会被风吹散。他能想象那个人写信时的模样——或许坐在窗边,或许就着昏暗的灯,一笔一画,把心底最柔软的东西铺陈开来。


那种渴望,那种……对幸福的渴望。他能感觉到,那确实是他会有的情感。不是别人强加的记忆,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温热的东西。他闭上眼睛,试图在黑暗中抓住什么——一个声音,一个画面,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可什么都抓不住,只有夜风拂过耳畔,像在嘲笑他的徒劳。


“等我。”他轻声说,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散落在空旷的夜色里。“我会找回来的。”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云栖裹紧衣服,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很轻,但很坚定。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有多难,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因为桑决在等他。因为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时,心里会泛起一阵酸涩的甜。


因为爱还在那里。像拉萨的星星一样,不管云层如何遮蔽,它始终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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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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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天一梦

作者: 慕白栐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