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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运动会与金牌


十月中旬,秋意正浓,校园里却沸腾着一股盛夏般的热浪。操场边的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偶尔几片金黄打着旋儿落下,落在跑道上,又被奔跑的脚步带起,飘向看台。彩旗猎猎,红黄蓝绿交织成一片流动的海洋,广播里激昂的进行曲和断断续续的加油稿此起彼伏,混杂着哨声、掌声、笑声,所有声音拧成一股绳,将整个操场拉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事早在两周前就开始张罗了。体育委员是个胖乎乎的男生,嗓门大,热情高,每天课间都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晃悠,见人就问:"哎,报个项目呗,给班级争光啊!"


林屿对这种活动向来是能躲则躲。他体育成绩一般,跑步不快,跳远不远,扔铅球更是连球都拿不稳。最重要的是,他不想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但周扬替他报了名。


"三千米,"周扬拍着他的肩膀,一脸得意,"我看你平时走路挺能走的,肯定能跑下来。"


林屿看着报名表上自己的名字,头疼得厉害:"我不行,我跑不动。"


"跑不动就走下来嘛,"周扬满不在乎,"重在参与,懂不懂?"


林屿还想说什么,但周扬已经跑去找别人了。他坐在座位上,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算了,跑不动就走下来吧。


运动会那天,天气出奇的好。秋高气爽,天空蓝得像块玻璃,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让人想找个地方躺平。


林屿穿着校服,站在三千米的起跑线上,腿有点发软。他往看台上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各就各位——"


发令枪响了。


林屿跟着人群跑了出去。一开始还能跟上大部队,但跑了不到两圈,他就开始喘了。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放慢速度,从跑变成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超过他。


看台上传来加油声,此起彼伏。林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上次受伤留下的后遗症。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已经落在了最后。前面的人离他越来越远,后面没有人——他是最后一名。


这感觉挺奇妙的。没有压力,没有期待,反正都已经最后了,再慢点也无所谓。


他抬起头,往看台上看了一眼。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到了沈辞。


沈辞站在看台边缘,穿着白色的校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的目光落在林屿身上,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但这一次,他的脚步快了一些。


最后一圈,林屿几乎是拖着腿跑完的。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直接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是着了火。


"没事吧?"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抬起头,看到沈辞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


"给。"


林屿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怎么……"他喘着气问。


"来看比赛。"沈辞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林屿抬起头,看着看台。那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家都散得差不多了。沈辞是特意留下来等他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暖,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别自作多情,他想,也许人家只是顺路。


"能站起来吗?"沈辞问。


林屿试着动了动腿,肌肉酸痛得厉害,但还能支撑。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晃了两下才站稳。


"走吧,"沈辞说,"去领成绩。"


"领什么成绩,"林屿苦笑,"最后一名。"


"有奖牌。"沈辞说,"参与奖。"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虽然笑得有些无奈。


"参与奖也算奖牌啊?"


"算。"沈辞说,"走吧。"


他们走到领奖台那边,林屿领到了一个铜色的奖牌,上面刻着"参与奖"三个字。他拿着那个奖牌,心里五味杂陈。


"给你了。"他把奖牌递给沈辞。


沈辞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你的。"


"我拿着没用,"林屿说,"你拿着吧,就当是……谢你的水。"


沈辞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奖牌,放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


林屿摇摇头,表示不用谢。他们并肩往教室走去,路上遇到了几个同学,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沈辞怎么跟他在一起?"

"不知道,听说最近老看见他们一起。"

"该不会……"


窃窃私语声飘进林屿的耳朵,他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他不喜欢成为话题的中心,更不喜欢被人议论。


但沈辞似乎毫不在意。他走得很慢,很稳,那种从容的气场让林屿也不得不放慢脚步。


"别管他们。"沈辞突然说。


林屿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话,"沈辞说,"别管。"


林屿低下头,没有说话。他想说他不介意,但他知道自己介意。他介意被人议论,介意被人误解,更介意这些议论会给沈辞带来麻烦。


"对不起。"他小声说。


"为什么道歉?"


"因为……"林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我连累你了。"


沈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你没有连累我。"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我想和谁在一起,是我的事。"


林屿的心跳加速。他看着沈辞,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那是被保护的温暖,是被认可的感动,但同时,也是一种深深的恐惧。


他害怕这种温暖,害怕这种认可。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暂时的,都是会消失的。


"走吧。"沈辞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林屿跟上去,心里乱成一团。


下午还有比赛,但林屿没有参加。他坐在看台上,看着操场上的人群。沈辞参加了三千米,是压轴的项目。


林屿特意留下来看他比赛。


发令枪响,沈辞冲了出去。他的速度很快,但不是那种一开始就拼命的快,而是均匀的、有节奏的。他跑在队伍的中间位置,不领先,也不落后。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他开始加速了。一个接一个地超过前面的人,动作流畅而优雅,像是在进行一场表演。


看台上传来加油声,大多数是女生的尖叫。林屿坐在角落里,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看着。


最后一圈,沈辞冲到了第一。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把后面的人甩开了一大截。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喘,只是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第一名。


林屿看着他被人群围住,看着他被祝贺、被夸奖、被羡慕。那是属于沈辞的世界,光芒万丈,高不可攀。


而他,只是角落里一个默默无闻的观众。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但就在这时,沈辞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径直朝他走来。


"等我一下。"沈辞说。


林屿愣住了:"你……"


沈辞走到他面前,从脖子上取下金牌,塞进他手里。


"给你。"他说。


林屿看着手里的金牌,又看着沈辞,脑子里一片空白:"这……这是你的……"


"现在是你的了。"沈辞说,"谢谢你上午等我。"


林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辞已经转身走了。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手里的金牌,突然感到一阵鼻酸。


这是金牌,真正的金牌,不是参与奖。


沈辞把金牌给了他。


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人群散去,直到操场上空无一人。


然后他低下头,把金牌紧紧地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但他不想松手。


这是他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傍晚,林屿独自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手里还攥着那枚金牌。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远处的教学楼被镀上一层金边。他看着手里的金牌,心里乱糟糟的。


沈辞为什么要给他这个?


是因为同情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屿不敢往深处想。他害怕自己想多了,害怕自己误会了什么,更害怕这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还没走?"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屿转过头,看到沈辞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两瓶汽水。


"给。"沈辞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瓶。


林屿接过汽水,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用谢。"沈辞说,"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屿说,"就是……想静一静。"


沈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远处的夕阳。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谁都没有开口。


林屿偷偷看了沈辞一眼。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沈辞。"林屿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他举起手里的金牌,"这是你的第一名,你应该留着。"


沈辞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我想给你。"


"但是……"


"没有但是。"沈辞打断他,"我想给你,就给了。"


林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金牌。夕阳的光芒照在金牌上,反射出耀眼的光。他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涩。


"我跑得很差,"他说,声音很轻,"最后一名,连走都走不动了。你跑得很好,第一名,所有人都为你欢呼。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沈辞问。


"哪里都不一样。"林屿说,"你成绩好,体育好,所有人都喜欢你。我……我什么都没有。"


沈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也有。"


"我有什么?"


"你有我。"


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沈辞,看着那双平静而认真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的是朋友。"沈辞说,语气很平淡,"我们是朋友,对吧?"


"对……"林屿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是失落,也是庆幸。失落的是沈辞说的只是朋友,庆幸的是至少他们还是朋友。


"朋友之间,送个礼物很正常。"沈辞说,"你不用想太多。"


"好。"林屿说,"我不想太多。"


他们相视一笑,然后继续看着夕阳。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金红色,像是一幅油画。林屿看着那幅画,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不管沈辞是什么意思,至少此刻,他们坐在一起,看着同一片天空。这就够了。


"走吧。"沈辞站起身,"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好。"


林屿跟着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沈辞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还能走吗?"他问。


"能。"林屿说,"就是有点酸。"


"明天会更酸。"沈辞说,"你平时不运动,突然跑三千米,肌肉会拉伤。"


"你怎么知道?"


"我练过。"沈辞说,"以前为了比赛,每天都要训练。"


林屿看着沈辞,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人了解得太少了。他知道沈辞成绩好,体育好,但不知道他练过什么,不知道他为了这些付出过多少努力。


"你很厉害。"他说。


"还好。"沈辞说,"只是比别人多练了一些。"


他们并肩走下看台,往校门口走去。路上遇到了几个同学,看到他们两个在一起,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但这一次,林屿没有低头,没有加快脚步。


因为他知道,沈辞不在乎这些。而他,也不想再在乎了。


"沈辞。"他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他说,"今天的一切,都谢谢你。"


沈辞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不用谢。"


"还有,"林屿顿了顿,"这个金牌,我会好好保管的。"


"好。"


他们走到校门口,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林屿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过身。


"沈辞!"他喊道。


沈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明天见!"林屿说,声音有些大,在空旷的校门口回荡。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林屿第一次看到他笑,虽然只是一个浅浅的弧度,但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好看。


"明天见。"他说。


林屿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一点一点被街角的阴影吞没。夜风拂过,裹挟着街边小吃摊的烟火气,混着晚夏燥热的余温,轻轻掠过他的脸。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是幸福,像温水一样,从心脏的位置缓缓流淌开来,浸透了每一寸骨血。还有期待,像少年时第一次春游的前夜,那种睡不着觉的雀跃,此刻鲜明地跳动在脉搏里。


他期待明天。期待太阳再次升起,期待那个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期待那双眼睛再次看向自己。


低下头,路灯昏黄的光落在手心里。那枚金牌静静躺着,边缘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他慢慢收拢手指,将金牌紧紧握住,棱角硌着掌心,却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这是他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


而送礼物的人——他抬眼望向那人消失的方向,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是他最想珍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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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青柠

作者: 慕白栐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