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对苏晚的事那么上心。
好像从第一天起,我就没犹豫过。看见赵雅撞翻她的杯子,我走过去递纸巾;看见她被堵在卫生间,我直接挡在前面;后来收集证据、找德育处、跟她家里施压,一步都没退过。
她们说我仗义,说我天生爱管闲事,说我家里条件好所以有底气。
都不是。
我帮她,是因为我见过一个跟她很像的女孩死在我面前。
那是初三下学期,五月份,天已经热了。我那天值日,放学走得晚,路过旧教学楼的时候,听见天台上有动静。
我抬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天台边缘。我不认识她,从来没见过,可能是别班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楼下围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仰着头冲她喊。
"跳啊,你不是想死吗?"
"装什么装,有种就跳!"
"阴郁鬼,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我站在三楼走廊,手里还拿着扫把。我愣了两秒,立刻往楼上跑。我一边跑一边喊:"喂!老师来了!"
我想吓退那群人,也想拉住那个女孩。
但我跑得太慢了。
或者说,她等得太久了。
我刚跑到四楼转角,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一个装满书的麻袋,从高处砸进泥里。
我僵在楼梯上,扫把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楼下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七八个人尖叫着四散跑开。有人喊"真跳了",有人喊"快跑,别被看见"。
我走下去,走到一楼。
她就躺在那里,旧教学楼后面的水泥地上。血从她身下慢慢渗出来,流进地砖的缝隙里。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撕成两半的纸。
我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张画。半只蝴蝶,水彩的,翅膀上的蓝色还没干。
她没立刻断气。我听见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我蹲下去,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怕碰坏了。
"我去叫老师。"我说,"你等着,我去叫老师。"
她眼珠动了一下,看向我。那眼神里没有求助,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终点了。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就没再睁开。
我蹲在那里,直到血漫到我的鞋边。
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叫陈静。隔壁班的,转学来的,性格内向,喜欢画画。被霸凌了将近一年,没人管。那天她在美术课上的画被当众撕碎,那些人把她逼上天台,要她"道歉",要她"保证以后不再装清高"。
她道歉了,也保证了,但他们还是笑。于是她爬上了护栏。
警察来的时候,那群霸凌者已经跑光了。监控只拍到一个模糊的画面,定不了罪。学校压了消息,说是"学生意外坠楼"。一周后,一切恢复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记得。
我记得她手里的半只蝴蝶,记得她最后看我的眼神,记得我蹲在血泊旁边,浑身发抖,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段时间我每晚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天台下面,抬头看着她在边缘摇晃。我拼命地跑,楼梯永远跑不完,然后那一声闷响准时在梦里响起。
我去看过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需要时间。
但我没等时间治愈我。我决定做点什么。
从那天起,我告诉自己,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我不能再站在下面看着。我要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要在她跳下来之前,拉住她。
高一开学,我看见苏晚。
她坐在教室角落,低着头,袖口遮住半个手掌。赵雅撞翻她的杯子,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破,血滴在地上。
那一幕和初三那天重叠了。
我看见的不是苏晚,是陈静。是那只没画完的蝴蝶。
所以我走了过去。递纸巾,处理伤口,挡在她身前。后来每一步,我都没犹豫,因为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要来得及。
很多人说我勇敢,说我冷静,说我像个救世主。
我不是。
我只是在弥补。弥补那个五月的傍晚,我没能跑完的楼梯,没能喊住的人群,没能拉住的手。
我救苏晚,也是在救当年的陈静。更是在救那个蹲在血泊边、浑身发抖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苏晚后来问我,为什么要对她那么好。
我没告诉她陈静的事。我说的是"因为你值得"。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全部的真话是:我见过一个跟她一样的人死在我面前,那种画面会跟你一辈子。我帮苏晚,是因为我承受不起再看一次。
现在我偶尔还会梦见那只蝴蝶。
但梦的结局变了。我跑上天台,拉住了那个女孩的手。她手里的蝴蝶完好无损,翅膀上的蓝色在阳光下很亮。
醒来的时候,我知道那是苏晚。她活下来了,画下去了,站起来了。
陈静没等到的,苏晚等到了。
这就够了。
我会继续跑下去。遇到下一个,我还跑。
直到我跑不动为止。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