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但重庆城没睡。
王庞家院子里倒是热闹,灶火烧得旺,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两口把能拿出来的东西全拿出来了,菜不算好,但堆得满桌都是,生怕谁少吃了一口。
院里摆了两桌。
一桌坐人——王庞一家、赵宸、赵霄霄。另一桌供神,但神明们也不太给面子,齐天大圣叼着鸡腿蹲墙头上,正跟哪吒拌嘴,保生大帝和林九娘凑一块儿聊药方子,声音压得很低。张大帝坐主位,赵元帅坐他右手边,脸上还挂着点笑,看赵宸和赵霄霄的眼神,倒像个寻常长辈了。
“世子,霄霄,多吃点。”
王庞母亲往两人碗里夹菜,筷子都快飞起来了。赵霄霄笑了笑,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头比前几天好了些。赵宸看着这顿饭,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
烟火人间。他已经很久没尝过了。
可这口软劲还没下去,心口猛地一抽。
像有人拿冰锥子从后脊梁捅进来。
赵宸手一抖,酒差点洒了。他猛地扭头看赵霄霄——刚才还勉强有点血色的脸,这会儿白得像纸。
“霄霄?”
“师父……冷……”赵霄霄牙齿磕得咔咔响,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赵宸伸手去探她体内的情况,一探之下,浑身冰凉。她的神魂正在散。不是慢慢散,是被人活生生撕开的那种溃散,像沙漏里的沙子,止都止不住。
“保生大帝!林九娘!”
这一嗓子喊出来,院子里所有人都动了。
保生大帝搭上脉,三秒不到,脸色就变了:“蚀魂咒。有人在暗处对她下咒。”
“谁?!”赵元帅长枪一顿,地面裂了一道缝。
“凯罗。”赵宸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除了他,没人能隔着这么远下这种咒。他走之前留了后手。”
齐天大圣从墙头翻下来,火眼金睛一瞪:“俺老孙去把他揪出来!”
“来不及了。”林九娘声音发紧,“半个时辰之内找不到解药,她神魂就散了,谁也救不回来。”
“解药呢?”
“施咒者的精血。”保生大帝说,“除非凯罗就在附近——”
“他在。”
说话的是张起官。他脸白得厉害,额头全是汗,显然为了把人找出来,费了不小的代价。
“在哪儿?”赵宸一把握住他肩膀,骨节咔咔响。
“城外。一栋废楼的地下室。”张起官咬着牙说,“他搭了个祭坛,正往外抽霄霄的神魂。而且……他还抓了一个人。”
“谁?”
“王庞。”
话刚落地,王庞就笑了。
那不是他的笑。
王庞这个人赵宸知道,憨厚,老实,笑起来有点傻。但此刻他脸上的笑容尖得像刀子,眼睛变成了血红的两颗珠子,嘴里发出的声音又细又阴,根本不是他自己。
“爹,娘,别怕。”
王庞歪着头,看向自己亲生父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儿子送你们上路,不叫你们受罪。”
话音没落,双手一扬,两股黑气直奔老两口面门。
“闪开!”赵宸袖子一卷,把黑气挡飞了。
“反应不慢嘛。”‘王庞’嘿嘿一笑,身体开始膨胀,衣服撑破,露出来的皮肤青黑发亮,肌肉拧成了一团一团的疙瘩,像块被活活拧烂的抹布。
真正的王庞早就被凯罗控制了。这些天一直就站在他们中间,谁都没想到。
“把王庞还给我!”赵宸拔剑,声音都变了。
“还?嘿嘿,你先追得上我再说。”“王庞”身形一晃,快得不像话,直奔赵霄霄扑去。
赵元帅长枪一横,挡得漂亮:“孽障!”
“老东西,滚。”“王庞”张口就骂,双手飞快结印,地下猛地蹿出无数黑色触手,缠住赵元帅双腿。赵元帅神力气劲一震,触手碎了一地,但就这一眨眼的工夫,‘王庞’已经绕过他,一把攥住赵霄霄的衣领,把人提了起来。
“都别动!”
他把赵霄霄挡在身前,手指扣住她的喉咙。赵霄霄脸色青紫,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宸剑尖指着地面,停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
“这就对了嘛。”“王庞”笑了,像猫逗耗子似的看着赵宸,“凯罗大人在乱葬岗等你。他说想跟你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简单。”‘王庞’低头看了看瘫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庞父母,“要么你死,要么他们死。凯罗大人说他想看看,你选哪个。”
说完他跺了一脚。
地面裂开,黑雾从裂缝里翻涌而上,把‘王庞’和赵霄霄一起吞了进去。
“霄霄!”
赵宸猛扑上去,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弹了回来,摔在地上。黑雾里只传来一声微弱的“师父……救我……”,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王庞母亲哭了出来,撕心裂肺。
赵宸趴在地上,拳头砸进砖缝里,一下,两下,三下,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砖碎了,骨头咯吱咯吱响,他没停。
“宸儿。”赵元帅走过来,按住了他的手。
赵宸抬起头,眼睛血红,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但一滴都没掉下来。
“霄霄等不了太久。”
齐天大圣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俺老孙跟你去。不管那杂碎在哪儿,俺老孙把那丫头给你拎回来。”
“我也去。”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声音一个接一个。苏灵、林九娘、张大世子、张二世子、张起官、林州……没有人犹豫。
赵宸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城外那片黑漆漆的方向。
他没再说话。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晚凯罗怕是活不成了。
夜风很大,吹得院子里剩下的灯火摇摇晃晃,影子拉得老长。赵宸转身走向门口,脚步声很重,一步一个坑。
这一次,不死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