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时,已经快接近子时了。
黎昶在宁元玥走后不久,也提前离席了,但他没有去找她,太晚了,有什么还是下次再说吧。
宁承远看着黎昶的离开宫殿的身影,手指在酒杯边缘摩挲了几下。
没有过多久,便摆摆手,找个借口带着皇后一起离开了,留下宁元珏独自应付大臣们。
宁承远和沈扶岚相携着走回凤仪宫,在宫门口,让沈扶岚早点休息。
“皇上...”沈扶岚欲言又止。
宁承远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没事的,岚儿早点休息,今晚朕就不回来了。”
沈扶岚点点头,领着宫婢走进宫里。
等看不到她的身影后,宁承远开口了,“季德。”
“在。”
“去把朕珍藏的酒拿一壶出来,到国师殿外候朕。”
“嗻。”季德领命走了。
宁承远又跟身后其他人说,“你们也不必跟着了。”
“是。”各自退去。
宁承远一个人悠悠地走着,心底不知盘算着什么,等再抬头时,已经快走到国师殿门口了。
季德远远看到宁承远,迎了过来,宁承远从他手里接过那壶酒,对他说,“殿外候着。”
“是。”
说完,宁承远拎着酒,踏进了殿门,走到屋门口,轻敲了敲门。
“国师,是朕。”
“请进。”清冷如玉的声音响起。
宁承远推开门,黎昶果然还没有休息,只见他坐在窗边,提笔不知在写什么。
看见他,黎昶起身行礼,“陛下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宁承远提起手中的酒壶,晃了晃,“国师,可否陪朕喝一杯?”
黎昶抬头对上他的眼,没有说话,片刻,侧身让行,“请。”
自己从柜中拿出了两个酒碗,放在桌上,两人对坐。
“上好的一壶春,可是朕珍藏了多年的。”
宁承远举起碗,没与黎昶碰杯,一碗酒下肚,清冽畅快。
手指在酒碗边轻轻叩了几下,他斟酌了一会,开口道:“国师,玥儿近日学习如何?”
黎昶垂眸看着酒碗,“公主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学得很好。”
“国师怎么想着要教习玥儿的呢?”宁承远的目光紧盯着黎昶的神情动作。
“公主天资聪颖...”
没等他说完,宁承远打断了他,“国师知道朕不是想问这个。”
黎昶一怔,抬眸对上宁承远探究的目光,知道了宁承远的意思。
他没有回话,气氛一时之间僵持着。
“国师,你为什么对朕的女儿那么特别?”
“你该知道,你活了有多久了,玥儿才十四岁,什么都不懂,但朕懂。”
“一开始,你要求教习玥儿的那天,朕就觉得不对劲了,朕以为是错觉,但现在看来,不是。”
“国师,有太祖的遗诏在,你做什么朕都可以不予计较,但是,朕是一个父亲,不能容忍有人欺辱朕的孩子。”
宁承远说着说着,情绪有些激动,自己捧在手心的明珠,无论如何,不能允许别人伤害。
“陛下,听我说。”黎昶开口了,神情依旧没什么太大的波动,但语气稍急。
“陛下,臣绝无欺辱公主之意,臣...是真心爱慕公主的。”
说完,宁承远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黎昶,“她还那么小,你...”
“陛下,不是的。”他看着宁承远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臣等公主很久了。”
“什么?”
“说起来陛下可能不相信,”他的语气像是不出所料,“臣活了这么久,是因为公主,臣一直在等着公主。”
“所以...你意思是,玥儿不是凡间人?”
黎昶轻点了头,“她是天上神女。”他之所以敢和宁承远说,是因为他相信,宁承远这个父亲,是绝对会为女儿着想,不会透露出去的。
一瞬间,错愕、震惊、难以置信的情感笼罩住了宁承远整个人,他消化着这个信息带来的惊愕,他没有不相信,国师没必要骗他,而且,国师本身就是一个证据。
室内沉寂了许久,宁承远终于开口了,“玥儿知道吗?”
他回忆了与宁元玥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他忽然意识到,他的女儿确实与其他孩子不同,她早熟、聪慧、乖巧,但是,她对国师的态度,昭示着她之前并不认识国师。
“应该是...单单忘记了臣。”黎昶嘴角溢出了一丝苦笑。
初见时,他就明白了,宁元玥有着神域的记忆,却唯独忘记了之前在凡间经历的一切。
宁承远看着黎昶的神态,这应该是第一次,他在国师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像是...有点苦命,但又无可奈何
“那你决定怎么做?”
“等。”只有一个字,黎昶说,他只能等,除了等,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宁元玥能回到他身边,就已经是他求之不得的幸运了。
宁承远又喝了一碗酒,“不管玥儿曾经是谁,是什么身份,她如今都是朕的女儿。”
“她这世若选了你,你便好好待她,朕自然无话可说。”
“但是,”他声音大了几分,“她若没选你,或是你待她不好,朕知道,朕奈何不了你,但朕依旧会拼尽全力护着朕的女儿的。”
“臣遵命。”黎昶起身,对着宁承远行了个大礼,这个礼,不是臣子面对君王,而是面对自己心悦之人父亲的尊重与承诺。
宁承远没说话,一壶酒已经饮得差不多了,他起身,扶起黎昶,然后越过他,走出了门,摆摆手,双手背后,没再回头。
黎昶坐回位置,自己的那碗酒还未动,他想起宁承远刚刚的那番话。
“她若没选你”
他没想过这个可能,他也不敢想,如果真是这样,那对他何其残忍。
我如何能忍受你不爱我?你若不爱我,那这人间是多么了无生趣。
他望着窗外那轮明月,想到这种可能性,竟是没忍住红了眼眶。
三百年的孤独寂寞都度过来了,可是,他此刻一点也平不了心绪。
转头看见那碗酒,酒水清澈,倒映出窗外的明月,他看着杯中月晃动不止。
看了一会,端起碗,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