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半年后,林昭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赵局长打来的。当时她正在办公室批改学生的期末论文,一篇关于“科研压力与家庭支持”的课程作业,写得不算好,但能看出来是认真写的。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印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博士,你下午有没有空?”赵局长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沉,背景里有人在翻文件,纸张的声音很脆。
“有,什么事?”
“来局里一趟,有个案子,可能需要你们几个再碰一下。”
林昭放下笔,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零号专案组一直处于“常备状态”,案子来了就集中,案子结了各忙各的。这种模式已经运行了半年多,三个人都习惯了。陆铮在带新人,顾云飞在维护他的学术数据透明平台,她在上课、接诊、写那本一直没写完的书。赵局长很少主动联系他们三个一起碰头,除非出了什么需要他们共同判断的事。
“我联系陆铮和顾云飞。”她说。
“不用,他们已经在了。”
林昭到市局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关着。她推门进去,陆铮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没喝。顾云飞坐在他对面,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几行她看不太懂的代码。赵局长坐在长条桌的主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三个人看见她进来,都没说话。林昭在陆铮旁边坐下,把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翻开。
“什么情况?”她问。
赵局长把那根烟放在桌上,手指在烟身上转了一圈,然后把一份文件推过来。文件不厚,只有几页纸,封面上印着“机密”两个字,红色的,盖在白色的纸面上格外扎眼。
“不是案子,”赵局长说,“是一个人。”
林昭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没怎么梳,眼神很沉。照片下面写着名字:顾临渊,再下面是单位:国家认知安全与发展办公室。
“认知安全?”林昭念出这几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一直都存在的单位,”赵局长说,“权限很高,直属上面,他们的人昨天联系我,说要跟你们几个聊聊。”
“聊什么?”陆铮问。
“没细说,就说想了解你们处理过的那些案子,特别是涉及新型技术犯罪的部分。”赵局长把烟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对方点名要你们三个,不是通过局里,是通过省厅直接下的通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文件上,把“机密”两个字的红色照得更亮。
“什么时候?”林昭问。
“下午三点,他们来人。”
下午两点五十,一辆黑色的SUV驶进了市局的院子。车停下之后,下来三个人。两男一女。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深灰色夹克,头发没怎么梳,眼神很沉,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背着电脑包,包带勒在肩膀上,走路的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最后面是一个短发女人,穿着深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
顾临渊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林昭注意到他没有寒暄,没有握手,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从他们三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那个动作很快,但林昭觉得他看人的方式不太一样,不是警察看嫌疑人的那种审视,更像是在辨认什么。
“顾临渊,”他自我介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那件深灰色夹克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这位是程理,技术负责人,这位是向真,调查负责人。”
程理点了点头,把电脑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向真站在窗边,没有坐,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树。
“赵局长跟你们说了多少?”顾临渊问。
“什么都没说,”陆铮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只说你们要见我们。”
顾临渊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U盘是黑色的,外壳有磨损,边角磕掉了一小块。
“你们经手的那些案子,沈若溪、秦怀远、吴志远、赵清远,还有后面那些学术伦理监督的事,不是孤立的。”
林昭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她问。
顾临渊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程理一眼。程理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弹出一张图。不是表格,是一张网络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颜色有红有蓝,有些线粗,有些线细。图的中间有一个节点,字号最大,加粗,红色,写着三个字,“模因源”。
“你们查到的秦怀远,用的数据造假手段、经费套取模式、AI人格植入,源头都在这里。”顾临渊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分支,“你们追到的郑维远,保护伞网络的上线,也在这里。”他的手指移到另一个分支,“你们后来处理的那些学生举报案、金叶奖风波,甚至顾云飞做的那个平台被攻击的源头,还是在这里。”
会议室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变得格外明显,嗡嗡的,像什么机器在远处运转。
陆铮把交叉的手臂放下来,身体前倾,看着屏幕上那张图。
“这是什么东西?”他问。
“一个组织,”顾临渊说,“但不是传统的犯罪组织,没有固定据点,没有成员花名册,没有公开的财务报表。它有一套完整的话术,叫‘认知进化论’。核心观点是:人类的认知是被现有社会结构束缚的,只有通过极端冲击才能突破这种束缚。学术造假、数据篡改、记忆植入、身份替换、叙事操控,都是他们眼中的‘突破手段’。”
顾云飞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悬在触摸板上方。他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节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林昭想起了沈若溪云盘里那张纸条,“他们改了我的数据,但备份在云端。”她当时在“他们”下面画了两道横线。现在她知道,那个“他们”,不只是韩教授、秦怀远、郑维远。
“你们查了多久?”林昭问。
“三年,”顾临渊说,“十个案子。从AI人格觉醒,到陪审团记忆植入,到双胞胎身份替换,到梦境共享谋杀。每一个案子,底层技术都和你们查到的学术造假案同源,代码、算法、神经编码协议,都是同一套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林昭。
“你们查的那些学术腐败案,不是孤立的经济犯罪。是‘模因源’的测试场。学术圈是他们测试‘数据篡改’、‘权力操控’、‘舆论引导’技术的试验田。秦怀远是他们的实验品,郑维远是他们的合作者。而那些死了的学生,沈若溪、李想、陈雨桐,是实验的代价。”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陆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顾云飞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其实没有灰。林昭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自己写的那行字,“他们改了我的数据,但备份在云端。”那行字已经写了快两年了,墨水褪了一点,但还能看清。
“你们来找我们,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她说。
顾临渊看着她,点了点头。
“办公室升格了,从‘异常事务调解办公室’改成‘国家认知安全与发展办公室’。编制扩充,权限提升。但我们缺人手,缺有实战经验、能面对‘异常’而不慌乱的人。”
他看了一眼陆铮,又看了一眼顾云飞,最后目光落回林昭脸上。
“你们三个,处理学术腐败案的模式,心理侧写、数据追踪、证据链固定、制度推动——和我们处理其他异常事件的逻辑,底层是一样的。你们用的工具,和我们用的工具,底层代码是同源的。你们面对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和我们面对的,本质上是同一个东西。”
陆铮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是说,学术造假和AI杀人、记忆植入、身份替换,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顾临渊说,“是同根生的,根源都是‘模因源’那一套认知操控理论。学术圈是他们最早、最隐蔽的实验场。因为学术圈本身就有信息不对称、权力集中、监督薄弱的特征。他们在这里测试技术,验证效果,然后推广到其他领域。”
他停了一下。
“你们不是查了一串案子,你们是拔掉了一颗雷的引信,但雷本身,还在。”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那张网络图上,把红色的“模因源”三个字照得发亮。
林昭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你们想要我们做什么?”
顾临渊把U盘从桌上拿起来,放回口袋里。
“不是现在,你们手里的事还没完,该上课上课,该办案办案,该维护平台维护平台。零号专案组不是一直在吗?继续干你们的。但以后,如果遇到‘解释不了’的事,比如数据明明是真的,但就是不对;比如证人明明看见了,但描述全都不一样;比如你们心里觉得‘这个案子不应该这么简单’,到那个时候,联系我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国家认知安全与发展办公室,顾临渊。没有职务,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多余的字。
“你们的零号专案组,处理的是学术界的‘异常’。办公室处理的,是整个社会的‘异常’,本质上是同一件事。”顾临渊站起来,把那件深灰色夹克的扣子扣上了,“以后可能会合作。”
程理合上笔记本电脑,塞进包里,向真从窗边走过来,拉开了门。三个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
顾临渊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本《认知建筑学》,林小雨在图书馆找到的那本,你们应该也查过。那本书的源头,和我们追查的‘模因源’论坛,是一个东西,你们在第三层,我们在第五层,但楼是同一栋。”
他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灭掉,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陆铮第一个开口。
“你们信吗?”他问。
顾云飞把眼镜重新戴上,看了一眼那张还亮着屏幕的网络图。图上那个红色的节点“模因源”还在,旁边的灰色数字“27”在屏幕变暗的瞬间闪了一下。
“他的数据是对的,”顾云飞说,“秦怀远案里那个AI人格模型的底层代码,和沈晨案里的基因编辑协议,确实有相似的结构。我以前没注意,但刚才他说的那些,能对上。”
林昭把那张名片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以后,”她把名片夹进笔记本的封面内页,合上,“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赵局长一直没说话,他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放下了。
“这个事,”他说,“你们自己决定,零号专案组一直在,该办什么案子办什么案子。但这个人说的这些,不是我们一个市局能管的。”
陆铮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辆黑色SUV驶出院门,拐上主路,尾灯在阳光下不太明显,但他还是看见了。
“我先回去了,”他说,“下午还有个案子。”
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实,一下一下的,一直响到走廊尽头。
顾云飞也站了起来,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包里。
“平台今天收到一个新举报,”他说,“是外省的,一个博士生举报导师论文剽窃。我先回去了。”
他也走了。
林昭最后一个站起来。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名片夹在内页里,封面朝外,名字朝内。
“赵局,”她说,“如果有一天,那个人说的那些东西真的来了,我们还有得选吗?”
赵局长没回答。他把那根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
林昭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还亮着。她走在那条光里,脚步不快不慢。她不知道顾临渊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不知道“模因源”是不是存在,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和那个办公室合作。但她知道一件事:沈若溪死了,李想死了,陈雨桐死了,还有很多她不知道名字的人,也死了。他们死的原因,不只是几个坏人的贪婪,是一套能让人变成工具、让谎言变成真相、让生命变成数字的系统。
这套系统,秦怀远在用,郑维远在用,楚风在用,沈晨在用,周墨也在用。他们用的工具不一样,但底层逻辑是同一套,把人当成可以操纵的变量。
零号专案组还在,只要还有这样的案子,他们就会查下去。
林昭走出市局大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一辆公交车从面前驶过,车身上的广告是“梦境共享”APP,蓝色的背景,一行白色的字:“记录你的每一个美梦。”
她看了一眼那个广告,移开了目光。
手机震了一下。陆铮的消息:“那个顾临渊,你们觉得可信吗?”
林昭想了想,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顾云飞也回了一条:“他的数据是真的,但人可不可信,数据看不出来。”
陆铮没再回。
林昭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她走得很慢,她在想事情。她想起顾临渊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们在第三层,我们在第五层。但楼是同一栋。”
她不知道第五层是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如果那栋楼真的存在,她迟早会走上去。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有人在楼下等着。
他们等得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