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宛如迷你童话城堡的双层树屋床,赫然撞入眼帘。下层床铺做了全封闭式包裹设计,只留一扇小巧玲珑的精致小窗,房门一关,密闭又安稳,满满都是让人安心的归属感。
涂澄玥凑近一看,树屋床还很干净。熟悉的被褥被洗得发白,仔细闻还有洗衣液的清香。
这张床是十年前,艾克用自己工作赚的第一桶金买的。
艾克第一次见到涂澄玥的狐狸本体,是十年前夏季一场东南亚的演出后。
当时演出上,他因为连轴转实在疲惫,低纬度地区的夏天又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花花的阳光和人声喧哗都要把他的感官撑爆了,他一看这碟机,上面大大小小排布的按键如花岗岩的斑一般。脑子一片混沌,就按错了键。
本来嗨得好好的听众,一刹那静止了,开始此起彼伏地“嘘”。
就因为这事,他一回挪威,就被光头纳尔举着扫帚追着打。
涂澄玥悄悄躲在一个柜子里,待艾克路过,窜出一毛绒绒的长尾巴,把他捆住,飞速拖进了柜子。
虽然神兽为了自保,是不能跟人类暴露自己的,但涂澄玥只是觉得,身份暴露就暴露了,反正一个十八岁的,只会做音乐的小男孩,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结果知道真相的艾克没有半分惊惧、忌惮,更没有半分贪念,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居然是:“你们狐狸要融入人类社会,应该很辛苦吧。”
甚至提出:“如果有需要帮忙的,你可以找我。我一定不会让别人发现你,利用你,捕捉你。”
当时涂澄玥的心,几百年来第一次心动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真诚,信誓旦旦的男孩,郑重地点了头。
没过多久,艾克就买了这张床,说是可以给涂澄玥这只狐狸钻来钻去。
涂澄玥当时笑着反驳,说自己早就变成人了,哪有那么幼稚。
不过下一秒,他就在圣洁的白光中,变成了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这树屋对于狐狸体型的他,要更大了,简直就像个双层小房子。他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爬上楼梯,又顺着滑梯咻地滑下。
就这样,上上下下十几个来回。
除去演出的时间,艾克就昼夜颠倒地在N厂牌挪威总部的工作室里制作电音。为了多陪他,涂澄玥就把床挪了过去。有时候从树屋下的小窗户里,探出一个脑袋,偷偷看他那一本正经工作的小DJ。艾克工作累了,就钻进树屋床搂着他心爱的毛茸茸小狐狸沉沉睡去。
那些年,每一晚的夜色,都温柔美好得仿佛能穿透时空。
涂澄玥掏出手机,叹了一口气,看着通讯录里艾克的名字,按下了拨打电话的按键。
还没等对方开口,他就问:
“在干什么?啥时候回来?我跟你说,不用想着靠演出躲我的哈!我刚刚看了爱可乐的资讯号,你今天晚上的演出就在北京。”
对面响起清脆的女声笑声:“小玥,真被你发现了哈哈哈……但是艾克现在在医院吸氧,所以我接的电话。”
涂澄玥心立刻揪了起来,手心汗多到都要握不住手机了。
“林莉姐,他怎么了?”
“不用担心,就是贫血导致的,也不是第一次,”林莉轻松地笑着,她一直那么靠谱,“本来艾克确实要我们订酒店住外边,我还奇怪呢,既然你说让他回家,那待会儿这边结束我们就把他送回去。”
挂了电话以后,涂澄玥走出地下室,把通道门关紧,再盖上了地砖。
就好像他未曾打开过这个“秘密基地”。
屋外已经刮起了呼呼的大风,突然猛地一声惊雷,天空似乎被劈开了一道口子,雨水便倾泻而下。
涂澄玥望向落地窗外,路灯下已是一片蒸腾的水汽,雨点密集得把一切朦胧成团状色块。
又响起了几声雷,轰隆隆地,从遥远的云端过来。
涂澄玥喘着粗气飞快地上了楼,把整个别墅的灯都打开了。
然后扑到床上,钻进被子里。雷声一响,他就蜷缩一下。
他真的很怕雷,从小就怕。
大概是小时候经历过古代的战争,响而没有规律的雷声和夺命的炮火一样可怕。
这么大的房子,好希望有人来陪陪啊。
此刻哪怕一个温暖的怀抱,都能赐予他无可比拟的安全感。
这时,一楼传来“啪嗒”的开锁声,来人换了拖鞋,挂好了雨伞,紧接着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涂澄玥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艾克没在一楼多停留,便直接来到了二楼,先去了涂澄玥前几天睡的客房,却见床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床凌乱的被子。
他赶紧迈着紧张的碎步去了主卧,一打开门,只见涂澄玥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脑袋,委屈地撇着嘴,圆眼睛泪汪汪的。
或许是精神压力过大,柔软的黑头发间长出了两个毛茸茸的白狐狸耳朵,软塌塌垂在发丝里边。
见了这一幕,艾克心都要软化了,不,他的腿已经软了。
“找到你了,”他使了大劲也没压住唇角那抹上扬的笑意,“怎么钻在我的被子里了?”
艾克心想,听说小狗喜欢主人的气味,所以会一直离不开主人的衣物和被子,那这只狐狸是不是喜欢我的气味?
“听说有人袭击你了?”他担心地问。
涂澄玥没有说话,只是钻在被子里,雷声一响耳朵就缩一下。
艾克笑得有些无奈。
他想起来八年前和涂澄玥同居的时候,晚上一打雷,小狐狸就钻进他的怀里,一定要抱。第一次艾克年纪小,情窦初开,对这种亲密接触蛮不好意思,推推搡搡的,后来也就习惯了。
“大白鲨保镖队请得挺好,以后也要让他们盯着玥。”他似是在自言自语。
突然,轰天烈地的一声巨响传来,仿佛天雷把地给劈碎了。窗外在那一瞬间和白天一样明亮。
涂澄玥魂都要吓没了,露出的脑袋又缩进了被子里。
艾克眉头蹙了一下,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轻轻把被角掖好。
现在有了这个诅咒,他也不能抱涂澄玥了,不知道这小狐狸适应得了吗?
好在最大的雷声过后,之后几波雷愈来愈远,没有太可怕了。密集的雨点“噼噼啪啪”的,还是有点吵闹。
见涂澄玥表情平静地从被子里钻出来,艾克起身,说雨声有点大,可以安装一下隔音窗,反正现在没有雷,动窗子也安全。
“慢着,”涂澄玥阻止了,“雨声大就大吧,你先洗澡去。”
艾克微怔,目光又柔和了几分:“你今天睡这里吗?”
涂澄玥点点头。
艾克抱着睡衣快步向浴室走去,心里却乐极了。
待他回来,一上床关了灯,差点就要忘记诅咒抱涂澄玥了。
“你现在耳鸣怎么样?”涂澄玥背对着他,虽说是问话,语气平静如水。
艾克瞬间懂了,原来之前他不让自己装隔音窗,是因为想着下雨天窗外的白噪音可以缓解耳鸣。
关于他,八年前的细节,小狐狸还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十九岁的艾克在一场演出后,无意间跟涂澄玥说,自己总是听到老火车的声音,好像在生锈的铁轨上开,“呜呜”的。涂澄玥跟几个公司员工讨论后觉得不对劲,就陪他去了医院。
最后艾克就被确诊了永远无法痊愈的“神经性耳鸣”。虽说这是DJ的职业病,但对于十九岁事业上升期的小DJ,还是太早了一些。
涂澄玥还记得从医院出来时,外面下着雨,他光想着艾克要一辈子伴着耳鸣会有多痛苦,就哭了,一直到晚上还在抹眼泪。
结果艾克却对涂澄玥欣喜地说:“下雨天好像不难受了诶,我喜欢下雨天。”
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真的不难受了。
反正从那以后,涂澄玥更恨光头纳尔了,要不是此人逼着艾克天天演出写歌,他不至于得这种怪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