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39章 生根

上一章 下一章


秋天过了,冬天来了。扇骨巷的竹林在风里沙沙响着,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沈砚溪每天扫两次,早上一次,傍晚一次,扫完的竹叶堆在院角,过几天就沤成了灰黑色的肥土。陈雨桐来的日子比夏天少了一些,她开始在扇骨巷的村子租了一间小房子,自己开伙做饭,每天骑着自行车从村头骑到巷尾,到了院门口支好车,先进来喝一碗沈晚棠煮的茶,然后钻进工坊,坐到长案前,开始劈料。


陈雨桐劈料已经劈了三个月了。三个月里,她劈了将近三百根毛竹,每根劈成十六根竹条,加起来四千多根。这四千多根里,能用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堆在工坊外面,盖了一块旧油布,风吹日晒的,慢慢变脆了。沈砚溪从来不数她劈了多少根,也不告诉她哪根能用哪根不能用。陈雨桐自己学会了判断,劈完之后一根一根地翻看,宽窄均匀的就放在左边的架子上,宽窄不均的就扔到右边的废料堆里。她扔掉的越来越多,留下的越来越少。


有一天下午,陈雨桐劈完了一根毛竹,把十六根竹条一字排开,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拿起其中一根,用手指摸了摸边缘,又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沈砚溪面前,把那根竹条递给她。


“沈老师,你摸摸这根。”


沈砚溪接过竹条,先用手指从头摸到尾,然后举到眼前对着光看。她的目光很慢,从竹条的根部一路扫到梢头,中间停了两三次,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看完之后她把竹条还给陈雨桐,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你摸到什么了?”


陈雨桐接过竹条,重新用手摸了一遍。“直的。从根到梢都是直的。两边一样宽。表面没有毛刺。竹节的疤磨平了,没有硌手的地方。”


“那你觉得它好不好?”


陈雨桐想了想。“我觉得好。”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陈雨桐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竹条,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问沈砚溪的那句话是多余的。她明明已经摸到它好了,明明已经确定了它是直的、匀的、滑的。但她还是想从沈砚溪嘴里听到一个“好”字。她还是没有信心,还是把判断的权力交给了别人。


“沈老师,我知道了。”


她把那根竹条放在左边的架子上,然后转身回到长案前,拿起下一根毛竹,继续劈。她的动作比以前快了一些,但不急。刀刃落下去的时候是直的,走的时候也是直的,没有转腕,没有偏斜。咔嚓一声,毛竹从中间裂开,裂口笔直笔直的,像用尺子画出来的。她继续劈,一刀,又一刀,又一刀,把那根毛竹劈成了十六根竹条。劈完之后她看了看,十六根都宽窄均匀,没有一根是废的。


她把这十六根竹条也放在了左边的架子上,然后拿起第三根毛竹,继续劈。她劈了整整一个下午,劈了十二根毛竹,每一根都是直的。左边的架子上堆满了她的竹条,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着检阅的士兵。


沈砚溪坐在旁边,削自己的扇骨。她没有看陈雨桐,但她听到了那些劈料的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咔嚓,咔嚓,咔嚓,每一声之间都有停顿,都有犹豫。现在是咔嚓咔嚓咔嚓,连续的,平稳的,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像一条小河在流,不着急,但也不停。


太阳落山的时候,陈雨桐把最后一根竹条码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她的肩膀酸了,腰也酸了,手腕和手指都是僵的。但她心里很轻快。那种轻快不是高兴,也不是自豪,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节奏,一个属于自己的节奏。在这个节奏里,她的手和刀和竹料同步了。三样东西一起走,谁也没有等谁,谁也没有追谁。就是一起走。


陈雨桐走到工坊门口,回过头看了沈砚溪一眼。沈砚溪还在削骨,没有抬头。陈雨桐没有说“明天见”或者“我走了”,她只是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骑上自行车,骑回了村头那间小屋子。路上风很大,吹得她的脸发凉。但她觉得自己的手心是热的,握过刀的手心,还留着刀的余温。


第二天陈雨桐来的时候,工坊里多了一样东西。长案上放着一把削骨刀,不是她之前用的那把,是一把新的。刀柄上缠着红绳,缠得很仔细,每一圈都压得很紧,没有松动的痕迹。刀刃已经磨过了,磨得很亮,亮得能照见人的影子。刀身很薄,比之前那把薄了一半,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但轻得刚好,像是专门为她量身做的。


“沈老师,这是……”


“你的刀。以后用这把。”


陈雨桐把刀拿起来,握在手里。刀柄的大小刚好适合她的手,握上去的时候手指自然弯曲,贴合得严严实实的。她以前不知道一把刀可以合手到这种程度。她觉得这把刀不是做出来的,是长出来的。长成她手的样子,长成她手指的弧度,长成她握刀的力度。


“沈老师,这把刀是谁做的?”


“我。”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天晚上。你走了以后。”


陈雨桐看着沈砚溪,沈砚溪已经低下头继续削骨了。陈雨桐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刀握在手里,走到长案前,坐下来,拿起一根竹料,开始削。刀刃碰到竹面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以前是刀在走,她跟着刀走。现在是她和刀一起走,谁也没有跟着谁。


那天她削了八根扇骨,废了三根,留下了五根。留下来的五根放在架子上,跟昨天那些竹条摆在一起。架子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竹条,扇骨,半成品。一格一格地码着,像书架上插满了书。再过几年,这些书会被翻出来,会被读,会被传下去。陈雨桐不知道谁会来读它们,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


冬天越来越深了。扇骨巷的竹林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竹竿立在风里,像一根根竖着的骨头。沈晚棠的咳嗽越来越重了,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咳一阵,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沈砚溪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看什么看,老毛病了。沈砚溪说,老毛病也得看。沈晚棠说,看了也治不好。沈砚溪没有再劝。她每天早上熬一锅川贝炖雪梨,放冰糖,炖得烂烂的,端到母亲床前。沈晚棠喝完一碗,咳嗽会好一些,能管两三个时辰。两三个时辰之后又开始咳,咳得脸都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有一天晚上,沈晚棠咳得特别厉害,咳着咳着就停了。不是好了的停,是突然没声音了。沈砚溪从工坊里跑出来,冲进母亲的房间,看见沈晚棠坐在床沿上,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是紫的,嘴唇是青的,眼睛瞪着,瞳孔放得很大。


沈砚溪跑过去,扶住她,拍她的背。“妈,你怎么样?”


沈晚棠摆摆手,示意她没事。她喘了很久,喘到脸色慢慢从紫变红,从红变白,才直起身来。她看着沈砚溪,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竹叶,没有声音,没有重量。


“砚溪,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这一辈子,没有什么遗憾了。扇子做过了,女儿养大了,孙女也有了。你外公外婆走的时候,我都陪在身边。你爹走的时候,我也陪在身边。我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人。就是有一件事,我放心不下。”


“什么事?”


“你。你以后怎么办?你一个人撑着沈家,撑着扇庄,撑着这个院子。你累不累?”


沈砚溪坐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沈晚棠的手很凉,凉得像井水。她的手指关节都肿大了,指腹上的茧早就退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软皮。握过一辈子刀的手,老了以后变成了普通老人的手,没有力气,没有硬度,只有温度越来越低。


“妈,我不累。累也得撑。沈家不能倒。”


“沈家倒不了。有雨桐在,有那些扇子在。沈家的骨头在扇子里,不在房子里。房子倒了,扇子还在。扇子在,沈家就在。”


沈砚溪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脸颊暖着。“妈,你别操心我了。你好好的就行。”


沈晚棠没有再说话。她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沈砚溪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握到她睡着。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工坊,坐下来,拿起刀,继续削骨。她不知道自己削的是什么,削给谁看。她只是需要做一件事,一件不用想、不用停、不用害怕的事。削骨就是那件事。刀刃碰着竹面,竹屑卷起来,落下去。每一刀都跟上一刀一样,每一刀又跟上一刀不一样。一样的是动作,不一样的是时间。时间在走,她在削。削完了今天,还有明天。削完了明天,还有后天。一直削到她走不动的那天。


陈雨桐第二天来的时候,看见沈砚溪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过。她把那把新刀放在长案上,坐下来,开始劈料。她劈得很专注,没有看沈砚溪,没有问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劈,一根接一根地劈,把那些毛竹劈成笔直的竹条。她想让沈砚溪知道,她在这里。她在做。她不会走。


窗外的风还在吹,竹林还在响。沙沙沙沙的,像削骨的声音,像时间的声音。不会停的。

上一章 下一章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扇骨记

封面

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