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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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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中青是在按察使任上干的第七个年头。


七年了,按察使司后院的菜地绿了七茬,老槐树粗了一圈,季安鬓边也生了几根白发。

江东道的田亩台账、常平仓存粮、沿江堤坝闸口的巡检记录,摞起来能装满半间库房,每一页都有他的批注。

每年吏部考评,他的考语都是“优等”,但这些年吏部也看明白了——谭中青这个人,布政使不做,巡抚不争,京官更不碰,他就钉在江东道,哪里也不去。


这天午后,谭中青按惯例在偏厅批阅各府呈上来的巡检简报。

翻到宣州府那一份时,他的手指停住了。署名的通判是他不认识的新名字,季安在旁边看了一眼,说上一任通判上月调走了,吏部新委的,叫何仲明,出身清江县学,在临江府做过几年推官,考绩不错。


“临江府过来的?”

谭中青又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赵同知选的人,应该不差。宣州府那边沈推官致仕之后就一直是通判在顶着,何仲明要是能站稳,宣州我就放心了。”


季安把宣州府其余的公文递过来,谭中青逐份翻阅,翻到常平仓季度抽检报告时眉头微微皱起。

几个县的存粮数据都有细微出入,虽在正常损耗范围内,但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对季安说这个数字去年比今年还低些,走势不对,让何仲明重新核一遍。

季安接过公文,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件事——周叔上次来信说腿疼又犯了,下堤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谭中青搁下笔,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周平老了,他比自己大十几岁,在青溪县当捕快时就是他的师父,后来在洪泽湖堤上一起扛过麻袋,如今还在宣州府带捕快巡堤。

他沉默了一阵,让季安代他写封信给周叔,叫他不要上堤了,在府衙里坐镇就行。

又说从按察使司拨一笔银子,给沿江各县堤坝上的老工匠和老捕快们多发一份养廉钱,这些人守了一辈子堤,不能让他们老了还受穷。


季安把这几条一一记下,正要转身出去,谭中青又叫住了他。

“再拟一道公文,把常平仓开袋核验和堤坝汛前巡检这两条写进江东道的吏员考核常例。以后不管谁做按察使,这两条都不能改。”


季安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在册子上又多添了一行字。

这些年谭中青推行的一系列制度,从青溪县的田亩三联单到宣州府的吏员季度考核,从临江府的跨县工程协查到按察使司的刑名钱谷巡查章程,每一条都是这么一条一条写进常例里去的。


转眼入了秋。

谭中青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沿清江走一趟,不穿官袍,只带季安和两个随从,轻车简从,从上游峡口县一直走到青溪县入江口。

七年了,这条巡检路线他走了无数回,每座闸口的位置、启闭机型号、上次大修时间,他都烂熟于心。

但每年汛期过后,他还是会亲自走一遍,亲眼看看那些堤坝和闸口才能安心。


今年沿途各县的情况都还不错。

夏汛虽猛,但七年加固的堤坝扛住了,没出大的险情。

倒是江面上多了不少运粮的漕船,船头插着宣州、临江两府的旗号,吃水很深,一看就是满载。

几个在堤上巡防的老乡认出了他,远远喊“谭大人”,谭中青朝他们挥了挥手。


官道两旁又出现了新垦的稻田。

当年分给江北灾民的河滩地,如今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几个半大的孩子在田埂上追着蜻蜓跑,一个老汉蹲在田头抽旱烟,眯着眼望着稻田笑。

谭中青勒住马,认出那老汉正是当年在蒲县城隍庙前抽到靠河地块的郭有田。

郭有田也认出了他,站起来朝他喊:“谭大人,今年的稻子比去年还沉,穗子压手!”


谭中青翻身下马,走到田埂上。郭有田撩起裤腿下到田里,拔了一株稻子递给他,说大人您看这穗子,粒粒饱满,一株能打小半碗米。

谭中青把稻穗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像一把碎金子。


谭中青把稻穗还给郭有田,望着那片金黄,心里浮起一个决定——是时候了。


回到江陵府,他坐在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告老折子。

窗外清江的水声隐隐传进来,秋天的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吹得沙沙作响。

他握着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挑着菜筐从青溪县的田埂上走过,想起周平带他去查银镯子那天,想起他站在洪泽湖堤上扛着麻袋往豁口里冲,浑身泥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堤垮了。

想起王克明老知县把青溪县衙那颗官印交到他手里时的分量,想起孙正明知府在宣州府后堂把官印推到他面前时那双苍老的手,想起方岳平把按察使司大印递过来时说的那句话。


他这辈子,从捕快到按察使,在江东道这片土地上走了太多年。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每一桩案子都办得干干净净。他对得起这身官袍,对得起江东百姓。


现在,他想回家了。


告老折子递到吏部,批复很快下来了——准。

吏部考功司在折子末尾附了一行字:“谭中青,历任青溪知县、宣州通判、临江同知、按察佥事、按察副使、按察使,在任期间吏治清明,钱粮充盈,堤防坚固,实绩为江东各府之冠。准以正三品衔致仕,加恩赏。”


季安拿到批复那天,站在偏厅门口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谭中青接过文书看了看,放在案上,拍了拍季安的肩膀,说你不用跟我回青溪,你在按察使司做你的户房主事,这是你一手建起来的摊子,你得守着。


季安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朝谭中青深深一揖。

他跟谭中青跟了太多年,从青溪县衙那个熬夜查账的小文书,到如今两鬓微霜的按察使司户房主事,他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江东道的账册和案卷。

谭中青知道,季安不用他嘱咐也会把这份差事做到极致。

他只是替这个当年在宛陵清溪庵暗室里被吓得脸都白了的年轻人,感到一种没有说出口的欣慰。


离任那天,谭中青在按察使司衙门里把官印、文书、钥匙逐一移交给新任按察使。那是个比他年轻几岁的中年官员,从外省调来,面色端凝,举止有度。

谭中青把那一大串钥匙交到他手里时,特意把常平仓档案柜的那把挑出来,说这把钥匙开的是江东道十府所有常平仓的季度抽检记录,每座仓的账实情况都在里面,往后就交给你了。

新任按察使郑重地接过钥匙,说谭大人的规矩,下官不敢丢。


之后他坐上一辆青布骡车,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官道往青溪县的方向慢慢走。

骡车走得不快,清江在他右侧时隐时现。

这些年他巡过无数次堤,对这条江的每一道弯都烂熟于心——前面拐过那个山脚就是蒲县闸口,再往前走半里是桃溪灌渠的渠首,过了清江桥就是青溪地界。


车过清江桥时,他让车夫停了一下。桥墩的石料上已经长了厚厚的青苔,护坡石稳稳当当地嵌在夯土层里。

他记得当年查这座桥的时候,桥墩石料薄了三指,他拿着尺子一块一块量,季安在旁边用炭笔逐项记录。

如今这座桥安然无恙地蹲在清江上,桥面上挑担的菜贩和赶集的农人络绎不绝,没有人知道这座桥曾经差一点就塌了。


青溪县城还是老样子。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

菜市口的烧饼摊还冒着热气,卖烧饼的已经换了人——王婶的孙女接了摊子。

谭中青走到摊前,小姑娘利索地夹了两个芝麻烧饼递过来,说了句大叔您面生,是外地来的吧。

谭中青愣了一下,笑着接过烧饼,付了钱,说了句对,外地来的。


他没有急着回谭家村,先在县衙走了一趟。

青溪知县是个年轻人,姓魏,二十七八岁,不认识谭中青,只听说前任按察使致仕回了青溪老家,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穿着半旧青布道袍、蹲在县衙门口啃烧饼的中年人就是传说中的谭中青。

直到谭中青开口问他青溪县常平仓这个季度的抽检做了没有,开袋核验的记录在哪里,沿江闸口的启闭机入冬之前有没有换过铁链,年轻知县才猛地反应过来,从椅子上弹起来,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谭、谭大人”。

谭中青摆了摆手说他已经致仕了,不是大人了,只是青溪县一个普通百姓,路过进来看看。


年轻知县哪里敢怠慢,亲自陪着谭中青在县衙里走了一圈。

常平仓的账册码得整整齐齐,开袋核验记录逐季度归档,田亩台账用的是他当年定下的三联单,沿江闸口的巡检日志上每一次检修都签了具体工匠的名字。

谭中青看完之后,朝他点了点头,说魏知县把青溪管得不错。

年轻知县被他这句“不错”夸得眼眶都红了。


从县衙出来,谭中青沿着老街慢慢走回谭家村。

晚霞把整片稻田染成金红色,几个孩子赤着脚在田埂上追着跑,手里举着纸风车,风车在秋风里呼啦啦地转。

村口那棵老桑树还在,枝丫上挂了几根红布条,是村里人祈福系的。


他在桑树底下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望着远处清江上的夕阳。

江面上漂着几艘归航的渔船,船头的鸬鹚缩着脖子打盹,巡堤的更夫敲响了平安锣,锣声沉郁悠远,一声一声从上游传到下游。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父亲名字的旧木牌。

木牌被他贴身带了太多年,边角已经磨得光滑发亮,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

他把木牌放在膝上,轻声说了一句——爹,儿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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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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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