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季总是漫长而黏腻,像一场迟迟不肯醒来的梦。
林予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到尽头,烫到了指腹,他才迟钝地松开手。烟蒂无声坠落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留下一个不起眼的焦黑印记——就像那个人在他生命里留下的痕迹一样,微小,却永远无法抹去。
今天是顾森离开的第三年。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顾森拖着那只银灰色的行李箱,站在玄关处,背对着他说:“林予,我们不合适。你要的是安稳的港湾,而我注定是漂泊的船。”
林予当时手里还端着刚切好的水果,那是顾森最爱吃的哈密瓜。他看着顾森挺拔却决绝的背影,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只是愣愣地看着,直到大门“咔哒”一声合上,将那个身影彻底隔绝在两个世界之外。
顾森是一名战地摄影师,他的镜头永远对准硝烟、废墟和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人性。而林予,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财务总监,他的世界由报表、数字和精准的规划构成。
他们的相遇像一场意外的事故。五年前,顾森结束了一次长达半年的中东拍摄任务,回国休整。在一次朋友聚会上,满身疲惫、胡茬凌乱的顾森闯入了林予一尘不染的世界。林予被顾森眼底那种见过生死后的沉静所吸引,而顾森则贪恋林予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那是家的味道,是他每一次从地狱边缘爬回来时最渴望的救赎。
他们同居了。那两年是林予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他学会了在顾森熬夜修图时给他热一杯牛奶,顾森也学会了在出门前给林予一个早安吻。林予以为,这艘漂泊的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码头。
但他错了。
裂痕是从顾森重新开始接洽海外项目时出现的。顾森眼里的光越来越亮,那是林予给不了的激情。每当顾森看着那些战乱地区的新闻眉头紧锁时,林予就知道,他的心又飞走了。
“你就不能为了我,换一份安稳的工作吗?”林予曾红着眼眶问过。
顾森沉默了很久,轻轻抚摸他的头发,声音沙哑:“阿予,如果我不去记录那些真相,我就不是我了。你爱的那个顾森,也就死了。”
分手那天没有争吵,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顾森走得很干脆,连回头都没有。林予站在原地,看着玄关处那双顾森留下的拖鞋,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在站台的孩子。
这三年,林予的生活按部就班地继续。他升职了,买了更大的房子,换了更好的车。朋友们都说他走出了阴影,变得越来越成熟稳重。只有林予自己知道,他的心空了一块,风一吹就呼呼作响。
他保留了顾森的所有习惯。家里的咖啡豆还是顾森喜欢的那个牌子,虽然他喝不出好坏;沙发上的抱枕还是顾森喜欢的那个颜色,虽然他从来不用。他甚至不敢换掉那个被烟头烫坏的地毯——仿佛只要留着那个痕迹,顾森就还有回来的可能。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打断了林予的思绪。
是一条推送新闻。
“著名战地摄影师顾森在S国遭遇流弹,不幸遇难,享年32岁。”
林予的手指猛地颤抖了一下,手机“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的纹路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遮住了顾森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脸。
不可能。
一定是搞错了。
林予疯了一样捡起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新闻。详细报道里写着,顾森是在拍摄一组关于难民儿童的素材时,为了推开一个孩子,被流弹击中。送医途中不治身亡。
没有尸体。因为当地局势混乱,遗体无法运回。
林予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却感觉不到氧气的存在。心脏的位置并没有传来剧烈的疼痛,只有一种麻木的冰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想起顾森走的那天,他说:“阿予,等我这次回来,我们就结婚吧。”
林予当时嗤之以鼻,觉得他在画大饼。
原来,他是真的想过要回来的。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想要冲进来。
林予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看着空荡荡的客厅,这里的一切都还维持着三年前的样子。顾森的书桌上还放着那本没看完的摄影集,浴室里还挂着那条情侣款的毛巾。
他以为这是一场漫长的冷战,只要他等得够久,顾森总会回来。
可现在,这场等待变成了无期徒刑。
林予拿起地上那半截熄灭的香烟,重新点燃。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顾森——那个总是穿着冲锋衣、背着沉重相机、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的男人,正站在落地窗前,回头对他喊:“阿予,下雨了,收衣服。”
“顾森。”林予对着空气轻声唤道。
没有人回应。
只有窗外的雨声,雨淹没了整个城市。
林予闭上眼,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滴在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他终于明白,顾森没有骗他。船终究是要远航的,而港湾,只能永远留在原地。
只是这港湾,从此以后,再无船只停靠。
烟灰落在地毯上,和三年前那个印记重叠在一起。
天黑了,但雨还在下。
—(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