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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扣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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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间万千兵戈风月,到头来,不过一枚素玉,记尽半生檐雨等候。


这话要从十二年前那场砸穿古镇瓦檐的骤雨说起。


江南古镇的春,总裹着化不开的湿雾。雨是缠人的,一下便能绵延数日,黏在青石板、瓷窑晾坯架上,浸得人心底发潮。彼时温静檀尚是十一二岁的少年,眉眼软,性子更软,整日守在自家瓷窑,跟着母亲打磨一块刚剖好的白玉,细细抛光,打算做成平安扣贴身戴着。


江家是往来购货的旧客。那日江砚钺跟着长辈进山,半路撞上暴雨,一身锦缎衣衫尽数淋透,咳喘不止地立在窑门口,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旁人见他常年体弱、看着无甚出息,言语间总带着几分轻慢,唯独温静檀不避嫌,取了自己干爽短衫、温热净水,安安静静引他到偏屋取暖。


临走时,他悄悄将那枚刚磨好的素玉平安扣塞进对方衣袋,轻声道,送给重要之人,许的愿总能应验。


那是二人缘分的起点,也是往后数十年悲欢岁月的开篇。


后来江家举家迁离古镇,车马扬尘,就此断了音讯。十二年岁月悠悠晃过,只留下两次仓促的遥遥相望。一次是乡邻凑办的春日宴席,人群熙攘里,温静檀远远瞥见已然拔高的江砚钺,一身利落劲装,早已不是当年咳喘孱弱的孩童;第二次,是温家父母双双离世的那场白事,漫天阴雨,那人立在院墙之外,隔着层层白幡,终究没有上前一步。


这十二年里,温静檀的日子步步下坠。十六岁丧母,十七岁丧父,偌大窑口只剩他与小两岁的妹妹温书杳相依为命。彼时他制瓷手艺尚浅,客商挑剔,生意冷清。父母留下的旧物件件藏着念想,半分也舍不得变卖,他日日省吃俭用,把吃食、暖衣尽数留给妹妹,长年累月熬得身形单薄,一副易碎的骨相,每逢雷雨落夜,便会无端心悸窒息,那份深埋心底的恐慌,他从来只一笑带过,不肯向任何人诉苦,惯于得过且过地撑着日子。


他这人有个毛病,耳朵比旁人多留一分神。


替戏班补旧瓷碗时,能听武生抱怨关口查得严了;给客商打包新盏时,顺口能问出官道封了几日。他从不追问,听过也像没过耳,只是手上活计不停,偶尔应一声"是么",语气和听人说今日天气一样平。


可那些话落进耳朵里,他偶尔会挑出几句来,换一个法子,让另一些人知道。也不是刻意去做什么,只是日子过得久了,担心一个人的方式不知不觉就长成了这样。


窑外雨丝又落了起来。温静檀垂着眸,指尖摩挲素白瓷坯,笔尖蘸着淡釉,缓缓勾勒远山烟雨。院中大理石石桌照旧摆着两只白瓷茶盏,一杯盛满热茶,另一杯静静空置,年年岁岁,从未变过。


旁人只当是匠人待客的习惯,无人知晓,这一空位,是他藏了十二年的惦念;那枚送出的素玉,是横跨兵戈乱世、还未落地的一场旧约。


雾气漫过院中的垂柳与老槐树,檐下水珠滴答,漫出一整片望不到头的漫长阴雨。彼时的温静檀尚且不知,数年之后,当年收下玉扣的少年,会身披戎甲重返这座古镇,搅乱他一窑安稳,也成为他往后数年,独坐檐下、撑伞等候的全部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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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檐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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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檐雨

作者: 室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