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府五日。
飘糅始终低调蛰伏,谨言慎行,勤勉安分。
每日天未破晓便起身劳作,清扫回廊,拔除杂草,打理花圃花木,做事细致周全,边角尘埃枯枝尽数清理干净。
她自幼山野劳作,手脚勤快踏实,从不偷懒躲闲,从不扎堆闲谈,从不打探府中秘事。
同院丫鬟扎堆闲聊搬话,偷懒摸鱼攀附管事,唯有她沉默做事,安分履职。
遇长辈垂首避让,遇事隐忍退让,得责罚静心受教,得恩惠躬身道谢。
五日下来,外院管事下人,嬷嬷仆妇,对她印象高度统一。
身世可怜,性子温顺,手脚勤快,安分懂事,心性干净。
全府无人设防,无人猜忌,无人忌惮。
所有人都认定,她只是一个命途坎坷,无依无靠,胆小本分,只求饱腹存活的乡野孤女。
这正是飘糅想要的状态。
弱化自身存在感,卸下所有人戒备,扎根底层,无声蛰伏。
五日之间,她默默熟记侯府院落分布,人事层级,作息动线,门禁规矩。
外院,中院,杂役院,膳房,库房,巷道回廊,方位路线尽数熟记于心。
冷眼分辨府中人心,谁忠心靠谱,谁油滑趋利,谁深得主家信任,谁能自由出入内宅,谁能近身海绯思,默默归类收纳心底。
同时每日留意静怡院动向。
静怡院是乌老夫人居所,侯府内宅最清净尊贵的院落,院内花木清雅,亭台幽静,佛堂常年焚香,檀香绵长。
乌氏常年诵经礼佛,打理内宅和善诸事,从不插手朝堂外事,性情宽厚悲悯。
府中人人皆知,老夫人偏爱眉眼干净,性子温顺,沉默懂事,身世凄苦的小辈。
入府第六日清晨,时机如约而至。
当日天气晴和,晨光温润,院内海棠盛放,牡丹含苞,花香漫遍回廊。
乌氏晨起礼佛完毕,心绪闲适,带着两名贴身大丫鬟走出静怡院,沿西侧回廊散步赏花。
乌氏年过半百,面容慈和温润,常年礼佛养性,自带慈悲气韵。
衣着素雅端庄,发髻素净,簪一支素玉簪,举止从容平和,没有高门主母的骄矜严苛,待人向来宽厚温和。
三人缓步穿行回廊,轻声闲谈,闲赏春日景致。
彼时飘糅正在西廊花圃除草。
一身素灰丫鬟布衣,身形纤细端正,气质干净恬淡。
晨光落在肩头眉眼,抚平满身风尘倦色,衬得眉眼清灵柔和。
她垂首俯身,动作轻柔拔除杂草,刻意放缓力道,生怕折损花枝。
侧脸线条温婉柔和,纤长睫毛低垂,安静劳作的模样,恬淡安然。
听见身后脚步声,丫鬟低语声,她神色不惊,从容起身垂首躬身,避让行礼。
分寸恰到好处,不谄媚讨好,不慌张失态,安分恭顺。
乌氏本随意一瞥,目光落在飘糅脸上,脚步骤然顿住。
这一眼,心生偏爱,满眼怜惜。
乌氏半生阅人无数,侯府丫鬟佳丽,世家闺秀名媛,见过万千姿色。
却从未见过这般骨相干净,气韵无争的模样。
她长相并不夺目艳丽,也无刻意娇俏,是由内而外透出的素净澄澈,温顺柔和。
眉眼无戾气,心底无算计,神色无浮躁,一眼看去就让人心安。
晨光落在低垂睫羽上,碎光浮动,温顺如山野清风,山间清泉。
乌氏心底第一观感,顺眼舒心,品性干净。
再细细打量,少女身形端正,行礼恭顺却不卑微怯懦,衣着朴素整洁,劳作勤恳踏实,眉眼藏着化不开的流离苦楚,却不见半点怨怼戾气。
这般容貌心性,屈身做底层杂役,太过可惜。
怜惜之意瞬间涌上心头。
乌氏语气温和,全无主母威严,开口轻声问询:“你是新来的丫鬟,唤什么名字,入府几日了。”
飘糅依旧垂首恭顺,嗓音轻柔干净,应答平稳:“回老夫人,奴婢飘糅,入府六日。”
声线温润柔和,听着舒心安稳。
乌氏愈发心生好感,笃定此人心性纯良。
常年礼佛识人,眉眼藏心性,算计之人眉眼阴翳,贪念之人神色浮躁,争强之人气韵锐利。
眼前少女,眉眼坦荡,心绪平和,知足安分,绝无城府私心。
再想起管事此前回话,新来南疆孤女阖家离散,无依无靠,勤恳温顺,从不惹事。
怜爱之心彻底成型。
历经流离苦难,沦落下人,依旧眉眼干净,心性平和,实在难得。
乌氏眉眼柔和,语气带着笃定偏爱。
“你性子安稳,眉眼干净,看着懂事可怜。外院杂活粗重辛苦,你身子单薄,不宜长久操劳。往后不必在外院劳作,随我回静怡院,留在我近身伺候。”
一句话,脱离底层杂役,踏入内宅核心,近身侯府主母。
一旁两名贴身丫鬟微微讶异,随即了然浅笑。老夫人向来眼缘择人,心软怜弱,这般干净温顺的小辈,被破格提拔近身,情理之中。
飘糅心底笃定布局落地,面上恰到好处露出惶恐惊喜,眼底浮起浅浅水光,谦卑自持。
她微微抬眸,眼神恭顺感恩,不敢流露贪喜:“多谢老夫人垂爱,奴婢资质愚笨,怕伺候不周,辜负老夫人厚爱。”
懂分寸,知进退,受宠不骄,完美契合乌氏心中乖巧晚辈模样。
乌氏笑意更柔,温声安抚:“无妨,你心性安稳,我看着舒心。不必拘谨,安心留在院内做事即可。”
“奴婢谨记教诲,必定尽心伺候,不敢懈怠。”飘糅垂首领命。
晨光花香萦绕回廊,乌氏看着眼前温顺清秀的少女,满心疼惜。
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草屑尘土,动作慈祥温和,如同呵护自家孤幼晚辈。
“可怜孩子,入了静怡院,便安心度日。有我在,往后无人欺你,不必再颠沛流离。”
乌氏满心善意庇护,全然不知。
自己一眼看中,满心怜惜留在身边的温顺孤女,身中无解秘毒,身负谍命重任,心底藏着对亲子彻骨恨意,肩上扛着双亲性命,藏尽隐忍筹谋。
她更不知,这个自己想要护一世安稳的少女,正是她儿子海绯思,万里山河苦寻,愧疚入骨,拼尽一切想要救赎相守的心上人。
当日午后,飘糅正式调离外院,入住内宅静怡院。
静怡院相较外院,天差地别。
院落清幽静谧,亭台雅致,花木繁茂,佛堂檀香终日萦绕,处处干净整洁。
分配厢房清雅宽敞,被褥柔软干爽,陈设朴素温润,环境安稳闲适。
没有外院嘈杂是非,没有繁重体力杂活,日常只需侍奉乌氏饮茶研墨,侍弄花草,陪同诵经,轻声应答即可。
彻底立足内宅核心,成为右相安插侯府,最稳妥的近身眼线。
入静怡院首日,乌氏便对她极尽偏爱。
见她旧衣单薄,即刻命人送来数套柔软亲肤的新制丫鬟衣裙,配色温润素雅。
见她连日奔波憔悴,吩咐小厨房单独加餐食补,悉心调养身子。
府中进贡新奇点心果品,总会优先留一份给她。
察觉她眉眼藏思亲忧色,时常软语宽慰,开解心绪。
院内嬷嬷丫鬟尽数看在眼里,心知飘糅独得老夫人偏爱,心性温顺不争,待人谦和有礼,无人排挤,无人刁难,无人设防。
飘糅依旧保持蛰伏姿态。
少言慎行,不争宠爱,不攀附主家,不挑拨院内关系,温顺侍奉乌氏起居,谦和对待同辈下人。
安静融入院落,如同院内一缕清风,一炉檀香,无害安稳。
皮囊温顺谦和之下,是覆压心底的全盘棋局。
温顺皮囊之内,是毒骨桎梏,双亲软肋。
平和眉眼之下,是对海绯思不曾消减的恨意决绝。
自踏入静怡院那日起。
侯府内宅往来人事,宾客拜访,主母心绪,府中调度,军务风声,尽数入耳入眼,收纳心底。
而每日晨昏,风雨无阻,必定前来静怡院给母亲请安的海绯思,即将日日踏入这座院落,日日与她擦肩相对,日日被她静静旁观。
他踏遍山河寻而不得,执念疯魔,愧疚滔天。
他不知心上人近在咫尺,不知敌谋卧于身侧,不知棋局早已成型,不知宿命早已覆顶。
他倾尽余生想要救赎善待之人,如今栖身母亲身侧,蛰伏侯府深处。
假面温顺,毒骨为枷,双亲为刃,棋局为命。
一场敌卧榻边,爱恨纠缠,权谋噬心的终极博弈,自此彻底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