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冷,寒意浸骨。
飘糅久久立在假山阴影里,指尖力道过大,密笺被攥得褶皱破损,纸面近乎碎裂。
心底挣扎痛苦层层堆叠,窒息感包裹全身。
她本就是苍梧山野长大的寻常少女,心性质朴向善。是无端卷入纷争,被迫身陷棋局,身中剧毒,才一步步被迫沉沦。
恨意能支撑她隐忍蛰伏,却抹不掉根植骨子里的善良良知。
她缓缓睁眼,眼底褪去白日温顺,只剩灰暗疲惫,无尽纠结。
抬手揉碎掌心密笺,细碎纸屑随风散落夜色,如同她快要碎裂的本心。
“替我回禀相爷。”
飘糅嗓音沙哑干涩,压抑着颤抖,语气艰难却坚定。
“眼下时机不成熟,乌氏身边侍从不离左右,饮食汤药专人查验试毒,贸然投毒必定暴露,全盘布局都会作废。给我三日缓冲,寻稳妥时机,必定复命。”
暗卫垂首面色无波,语调刻板冰冷。
“属下如实回禀。还请姑娘谨记,相爷耐心已尽,逾期无果,必定严惩。”
话音落下,黑影转瞬消失夜色,来去无痕。只留漫天寒意,和无解重压,尽数压在飘糅肩头。
整座侯府安稳沉静,唯有她一人,独自站在修罗边界,承受无人知晓的煎熬。
她折返偏房,轻合窗棂隔绝夜风,却隔绝不了心底翻涌的挣扎。
烛火摇曳晃动,映得她面色惨白,眼底布满血丝。这一夜,她彻夜无眠。
脑海里两种念头反复拉扯,一刻不停。
求生的理智不断规劝自己。
你没有心软的资格。
身中剧毒,双亲受制,棋局之中从无无辜之人。
扳倒乌氏,击溃海绯思,是你救出父母,挣脱棋子身份唯一的路。
心存善念妇人之仁,最后只会一家三口身死覆灭,一无所有。放下良知下手,才能换阖家安稳。
心底良知不断抗拒自己。
恩怨不能转嫁,善恶不能混淆。海绯思的错,不该由生母偿还。
乌氏待你真心赤诚,绝境之中护你,孤苦之时疼你。世间人人利用你,拿捏你,胁迫你,只有她不问过往,不求回报善待你。
你若恩将仇报,残害无辜,就和所有伤害你的恶人别无两样。往后苟活,日夜愧疚,良心难安,一辈子活在罪孽里。
一夜辗转,寸心皆痛。
她终究跨不过心底底线,舍不得毁掉这份仅存的善意。
她选择拖延,用时机不成熟为由,暂缓投毒指令。
心底还存一丝侥幸,或许时日拖延,阿倒拂会更改计策,或许能寻两全法子,不必残害无辜换取生路。
可她清楚,阿倒拂生性多疑狠绝,从无妥协温情。拖延只是暂时喘息,换来的只会是更严苛催促,更狠厉惩戒。
次日天光破晓,静怡院重回往日温柔光景。
乌氏晨起礼佛,抬眼看见飘糅眼底青黑,面色憔悴,当即满心怜惜。伸手拉住她手腕轻声叮嘱。
“糅儿看着这般疲累,昨夜值夜没歇息好?往后夜班不必死守,自有小丫鬟轮值,你身子单薄,万万不可劳累。”
说完立刻吩咐小厨房,单独炖滋补参汤,专门调养她体虚劳损的身子。
句句关怀,发自本心,毫无假意。
温热参汤入喉,暖意漫遍周身,飘糅心底只剩酸涩寒凉。
眼前老者满心满眼护她疼她,可她身负的指令,却是亲手毁掉这份安稳温柔。
天理良知,无处安放。
自此,飘糅开始日夜煎熬,刻意规避所有投毒机会,被动拖延指令。
第一日侍奉,她事事把分寸做满,沏茶,熬药,整理香烛全程公开,任由贴身丫鬟陪同经手,放大乌氏身边守备。
膳食汤药必经多人查验试毒,彻底封死投毒空隙,以此搪塞远方催令。
可阿倒拂掌控力无孔不入,早已看穿她所有心思。
拖延第二日,第二道密讯连夜送达。
此次密笺没有劝说,只剩直白怒意惩戒,字迹凌厉扭曲,满是权臣不耐。
“借口拙劣,拖延无用。
乌氏每日独处时段极多,作息固定,守备松散,何来无从下手一说。
你贪恋温情,心存怜悯,刻意抗命,心思昭然。
我养棋子,只为杀伐办事,不为养善心,养私情。
再拖延一日,即刻断药。
先毒发惩戒你身,再追责你父母。
勿要心存侥幸。”
字字震怒,句句惩戒,不留余地。
飘糅捏着密笺的手剧烈发抖,恐惧痛苦瞬间抵达顶峰。
阿倒拂从一开始就预判到人心软肋,预判棋子日久生情,所以才以毒锁身,以亲制衡,斩断她所有心软资格。
他要的从来不是有血有肉,有良知的人,而是绝对冷血,绝对服从,摒弃一切本心的杀人工具。
当夜,腹内牵丝烬毒种躁动加剧,骨间灼痛感愈发清晰,一遍遍提醒她违逆的代价。
飘糅独坐灯下,整夜自我拷问,自我折磨。
她逼自己认清现实,你自顾善良,最后连累年迈父母陪葬,值得吗?
可下一秒,乌氏温柔包容,撑腰护短的模样尽数浮现。
她做不到出手加害。
第三日,最后时限来临。
阿倒拂不再传信警告,直接送来一枚密闭小玉珠,珠内盛放雪白药粉,正是指定的软筋蚀心散。药粉入水即融,无色无味,融入膳食香烛毫无痕迹,官府太医都难以查验。
随同毒药一并送达的,还有一句冰冷口谕,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今日日落之前,乌氏体内必须入毒。
事成,解药,安稳,亲情尽数归你。
不成,今夜子时,你毒发身死,地牢二老一并陪葬。
无借口,无拖延,无下次。”
日落为限,生死定论。
冰凉玉珠落在掌心,重逾千斤。
小小一剂药粉,一边是阖家生路,一边是终身罪孽。
投毒,恩将仇报,残害无辜,余生背负罪孽,永难心安。
不投,一家三口身死覆灭,万事归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