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总，我现在在益达集团门口，被你们公司的人撞了。”林泽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撞我的人说他是零售部主管，叫周志强。他说我这种送外卖的不配被他撞，还扔了两百块钱在地上让我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方慧的声音陡然变了，从恭敬变成了紧张，从紧张变成了愤怒：“林总，您别动，我马上下来。两分钟，不，一分钟。”

林泽宇挂断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然后靠在门口的石柱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周志强。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浑然不觉的可怜虫。

周志强被他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嘴上却不依不饶：“打电话？打给谁？报警？你报啊，看看警察来了是抓你还是抓我？我告诉你，我舅舅是益达集团的副总裁，你一个送外卖的跟我斗？”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大。有人小声说：“这个主管也太嚣张了吧，撞了人还这么横。”也有人替周志强说话：“人家是益达集团的高管，一个送外卖的惹不起的。”

方慧没有让林泽宇等太久。不到一分钟，她就从大厅里跑了出来。不是走，是跑，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以及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益达集团的副总裁，周志强口中的“舅舅”。

周志强看到方慧跑出来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他以为是自己的“舅舅”来了，是来给他撑腰的，甚至还想当着方总的面再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卖员几句，让方总看看他周志强在公司多有分量。

但方慧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像他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她径直跑到林泽宇面前，停下来，气喘吁吁，然后弯下了腰，九十度鞠躬：“林总，非常抱歉，这是我们公司的管理失误，让您受委屈了。”

周志强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僵在了嘴角，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他的大脑宕机了。

那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周志强的舅舅，益达集团的副总裁，此刻的脸色比周志强还难看。他快步走到林泽宇面前，腰也弯了下去，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林总，我是益达集团的副总裁陈建国，周志强是我外甥。这件事是我们不对，我替他向您道歉，求您大人大量。”

“你替他道歉？”林泽宇看着陈建国，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他撞了我，骂了我，扔了钱让我捡。他自己不会道歉？”

陈建国转身看向周志强，脸上的表情从惶恐变成了暴怒，一巴掌扇在周志强脸上，那声响清脆得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你他妈还不跪下给林总道歉！”

周志强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他捂着脸，看着林泽宇，又看了看方慧，又看了看自己的舅舅，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林，林总…对不起…我不知道您是…”周志强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和鼻水一起涌了出来，那张精致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一张揉皱的废纸。

林泽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缓缓蹲了下来，跟周志强平视，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刚才说，我被你撞到是我的福气。现在你跪在我面前，你觉得，这是谁的福气？”

林泽宇站起来，转向方慧，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方总，这个人，我不希望再在益达集团看到。他的舅舅，也一起走吧。益达集团不需要这种靠关系上位、仗势欺人的员工。”

方慧毫不犹豫地点头：“是，林总。我马上处理。”

陈建国的脸色彻底白了：“不，林总，周志强跟我没啥关系，林总，不要开除我，我在公司非常有价值！”

林泽宇没有再说话。他走到那滩奶茶旁边，弯腰捡起了那两张被浸湿的钞票，在手里甩了甩，然后走到周志强面前，把钞票放在他头顶上：“你的钱，我不要。但你要记住今天，以后走路的时候tmd给我看清楚。”

林泽宇走向自己的小电驴，从后备箱里又拿出一杯奶茶，幸好他多带了一杯备用。他把奶茶放好，跨上车，拧动电门，小电驴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方慧在后面追了两步：“林总，您那杯洒了的奶茶，我让人赔给您…”

“不用了，”林泽宇头也没回，“我后备箱里还有。”

林泽宇骑着小电驴穿行在江城的大街小巷里，风吹在脸上，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来得及送下一单。他想起周志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样子，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

因为他遇到太多了。赵飞、赵昂、刘倩倩、王浩然、苏婷婷、周志强…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用一把尺子量所有人，把世界分成三六九等，把自己放在最高的那一等，然后肆意践踏那些他们认为“不配”的人。

林泽宇知道，他们流的眼泪，不是悔恨，是恐惧。他们不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他们只是害怕了。

手机响了，是沈梦雪发来的消息：“送到哪儿了？还差几单？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林泽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沈梦雪不会问他有多少钱，她只会问他想吃什么，然后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一个小时，端出一盘可能不太好吃但一定很用心的菜。

“还差三单，大概一个小时回去。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上次不是刚吃过吗？”

“没吃够。”

沈梦雪发来一个“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句：“行吧，我去买菜，你路上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