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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车门在身后无声关闭,将街道的喧嚣隔绝。君悦酒店云境厅的入口,被水晶灯映照得如同白昼。


  一瞬间,所有的光、声、影,混合着高级香氛、隐约的钢琴旋律以及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如潮水般涌来。


  孟祁帆的手臂稳定地托着苏瑶的手。他没有停顿,步伐从容,带着她步入那片璀璨与审视交织的海洋。苏瑶挺直背脊,下颌微收,目光平静地掠过前方。午夜蓝的丝绒长裙在灯光下流淌着深海般的光泽,与她身侧男人同色系的西装构成了无声而和谐的宣言。


  他们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交谈声有片刻微妙的凝滞,随即又以更低的音量继续,但更多的目光汇聚过来。好奇、评估、探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在空气里无声碰撞。


  纪思晚是第一个迎上来的人。她今晚一身珍珠白的缎面长裙,长发绾成优雅的发髻,笑容得体无瑕。


  “祁帆,苏律师。”她目光先在孟祁帆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精准地落在苏瑶身上,“欢迎。看来今晚,我们终于能在更正式的场合,好好领略苏律师的风采了。”


  “纪总。”孟祁帆微微颔首,神色如常,手臂的姿势却微微地将苏瑶往自己身侧带了半分。


  “纪总,晚上好。”苏瑶迎上她的目光,笑容同样得体,“谢谢您的邀请。希望今晚我的表现,不会让您觉得……依然个案救火的水平。”


  纪思晚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带着玩味的笑意。


  “苏律师说笑了。”纪思晚从侍者托盘上取过两杯香槟,递给他们,“能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汉斯和埃琳娜刚到,正在里面。他们很期待见到孟先生和他的女伴。”


  苏瑶接过香槟,“我们也很期待与伯格先生和夫人交流。”


  纪思晚笑了笑,不再多言,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步入主厅,空间豁然开朗。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仿佛整片星空都被踩在脚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弥漫着金钱、权力与精致算计混合的气息。


  孟祁帆带着苏瑶,从容地穿过人群,不时停下与熟悉的面孔寒暄几句,“苏瑶,苏律师。”


  对方往往先是惊讶,随即掩饰,换上客气的笑容。苏瑶则根据孟祁帆之前提供的资料,精准地称呼对方,并能在对方提及相关领域时,给出简短却切中要害的回应。她不抢话,不刻意表现,但存在感不容忽视。


  很快,他们来到了今晚的核心圈。一位身材高大、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西方老者,正与几位华人企业家交谈,他身旁是一位气质沉静、穿着香槟色长裙的亚裔女士——正是汉斯·伯格与他的夫人埃琳娜。


  孟祁帆上前,用流利的德语与汉斯问候,并转向埃琳娜,“伯格夫人,晚上好。容我介绍,苏瑶,苏律师,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这个词像一枚被投入静水深潭的炸弹,在苏瑶的胸腔里无声地爆开,激起千层浪。这不是他们事先商定的剧本,这是一个他单方面的宣告。


  她感到一瞬间的眩晕,随即是更深的清醒——他在用最传统、也最无可辩驳的方式,为她在这个场域里,筑起最高的身份壁垒。


  她面上丝毫未露,只是顺着他的话,向两位主人微笑致意,用清晰但不过分流利的英文问候。


  汉斯·伯格目光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但态度客气。埃琳娜则显得温和许多,她的目光落在苏瑶的礼服上,又移到她脸上,带着一丝欣赏:“苏律师,您的裙子很美,这颜色和质感非常特别。”


  “谢谢您,伯格夫人。”苏瑶微微倾身,“它让我想起深海,沉静之下自有力量。就像我最近看到的一组摄影作品,关于海洋生态与社群记忆,那份在平静记录中透出的抵抗感,令人印象深刻。”


  埃琳娜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哦?您说的是哪位艺术家的作品?”


  “是一位年轻的华裔女性摄影师,林晚。她的消逝的渔歌系列。”


  苏瑶自然地接上,“我上周在一个预展上看到,她对光线和人物情绪的捕捉,尤其是那种面对不可逆变迁时的沉默尊严,让我联想到许多环境诉讼中当事人的状态——创伤是巨大的,但表达往往被简化为数据,而失去了人性的温度。”


  埃琳娜脸上的客套笑容淡去,转为一种专注的兴趣。“林晚……是的,我知道她。她的作品有一种……克制的诗意。我们正在洽谈,希望支持她下个月在苏黎世的个展。”


  她向前迈了一小步,与苏瑶的距离拉近了些,“你说到环境诉讼中的人性温度,这很有趣。法律条文是冰冷的,但正义应该是有温度的,不是吗?”


  “这正是我们努力的方向。”苏瑶点头,“用法律的框架去承载和表达那些被忽视的温度与伤痕。这很难,但值得。”


  两人就着艺术与法律、记录与抗争的话题,低声交谈起来。苏瑶没有过度发挥,更多的是倾听和适时地回应,引述策展人提供的艺术家观点,并结合自己工作中的观察。


  她的态度专业而诚恳,迅速赢得了埃琳娜的好感。汉斯·伯格虽然仍在与孟祁帆和其他人谈论着新能源市场的技术壁垒,但目光不时扫过这边,对妻子与这位年轻中国律师的深入交谈,流露出些许讶异和认可。


  孟祁帆始终站在苏瑶身侧半步的位置,没有插话,他偶尔与经过的人点头致意,大部分注意力似乎仍放在与汉斯的对话上,但苏瑶能感觉到,他分了一部分神在她这边,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一切似乎进展顺利。直到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律师?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一位端着香槟、穿着绛紫色礼服的中年女士走了过来,笑容热情得有些夸张。


  “早就听说孟总身边多了一位才貌双全的律师,今天总算见到了。听说您专打离婚官司?还得了渣男粉碎机这么个有趣的外号。像孟总这样的青年才俊,能被您粉碎掉,想必是用了什么特别的法律手段?”


  话音落下,周围一圈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过来。


  纪思晚站在不远处,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瑶感觉到身侧的孟祁帆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她抬起眼,看向那位女士,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愠怒,反而露出一抹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专业的微笑。


  “王太太,您过誉了。粉碎谈不上,我的工作不过是帮助一些女性,在婚姻关系破裂后,依据法律拿回本就属于她们的东西,让她们有重新开始的基础。”


  “至于孟先生……”她侧头,看了孟祁帆一眼,“我想,我们之间不存在需要粉碎的关系。我们站在这里,是基于彼此独立的意愿和对未来的共同期待。法律保护这种自由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那位王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冷静且回答得滴水不漏,一时语塞。


  孟祁帆这时才微微向前半步,目光平静地掠过王太太,“王太太说得对,苏律师的专业能力确实出众。不过,她擅长的领域远不止婚姻家事。目前她正主导一起具有全国影响力的环境公益诉讼,挑战的是行业巨头。我想,这种为公共利益而战的勇气和智慧,更值得赞赏。”他举了举杯,语气疏离,“失陪。”


  他不再看对方,手臂轻轻地揽着苏瑶的后腰,带着她自然地转向另一边,与刚刚走过来的某位银行家寒暄起来,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王太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悻悻地转身走了。


  这个小风波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但许多目光再次投向苏瑶时,少了几分最初的轻慢,多了些审视与掂量。她能感觉到,经过刚才那一回合,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存在,被更认真地对待了。


  晚宴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暗涌的气氛中继续。苏瑶陪着孟祁帆,又与几位关键人物进行了简短的交流。她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切中要点,展现出良好的教养和清晰的思维。


  孟祁帆话更少,但他站在她身边这个事实本身,以及他偶尔投来的、平静而肯定的眼神,就是最有力的支持。


  餐后甜点时间,宾客们三三两两散开,或在露台欣赏夜景,或在休息区低声交谈。苏瑶趁着孟祁帆与汉斯·伯格进行最后关键谈话的间隙,去了趟洗手间。


  出来时,在走廊的转角,她与一个人迎面遇上。


  陆熙。


  他显然也是受邀宾客之一,或许是代表律所或某个合作方前来。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站在光影交界处,手里端着一杯水,正微微蹙眉看着手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瑶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陆熙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随即,那抹意外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沉淀下来的平静所取代。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套午夜蓝礼服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她的脸。


  “瑶瑶,你也在这里。”


  “学长。”苏瑶稳住心神,走上前,“代表所里来的?”


  “嗯,陪一位合作方。”陆熙目光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刚才在里面……我看到你了。应对得很漂亮。”


  他看到了。苏瑶心里微微一紧,不知他指的是与埃琳娜夫人的交谈,还是后来王太太的刁难。


  “还好。”她含糊应道。


  走廊里一时安静。不远处的宴会厅隐约传来音乐和谈笑声,更衬得此处寂静。


  陆熙看着她,眼神里有许多苏瑶读不懂也害怕去深究的东西。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注意安全。”他的语气像无数次叮嘱她案卷要备份一样自然,“这种场合……早点回去休息。”


  “我知道。谢谢学长。”苏瑶点头。


  陆熙没再说什么,只是对她笑了笑,他侧身让开道路,示意她先走。


  苏瑶从他身边走过,能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干净的气息。


  一步,两步,她没有回头。


  就在她即将走出走廊,回到那片璀璨灯火之中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


  似乎有记者模样的人想突破酒店安保的封锁,朝这个相对私密的区域探头探脑,被工作人员礼貌而坚决地拦下,发生了轻微的推搡和争执。


  苏瑶下意识地停步,回头望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主厅方向快步走来,目标明确地走向她——是孟祁帆。他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眉心微蹙,步伐加快。


  他在苏瑶身边停下,微微侧身,用一个看似自然、实则将她与大半个走廊入口隔开的站位,挡在了她与潜在混乱之间。


  他的手臂抬起,护在她身侧后方,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试图挤进来的记者,眼神冷冽,带着无声的警告。


  然后,他才低头看向苏瑶,“没事吧?”


  苏瑶摇了摇头。在他靠近、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她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下。


  “我们该走了。”孟祁帆说,手臂很自然地滑下,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转身,准备从另一侧的通道离开,完全避开那片混乱。


  而这一切——都被仍站在走廊阴影里的陆熙,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


  他看着孟祁帆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将苏瑶带离,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看着苏瑶在孟祁帆身边那全然不同的、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松弛感。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他抬手,将杯中一口未动的水,缓缓倒进了旁边的盆栽里。


  水渗进泥土,无声无息。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平静,迈步走向另一个方向,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是那背影,在空旷华丽的走廊里,显出一种格外的孤直与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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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男粉碎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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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男粉碎机

作者: 阮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