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
云昭跪在冷宫冰凉的砖上,额头贴着地面。
宣旨太监的最后一个字还在梁上打转,她已经站起来,从太监手里接过了明黄卷轴。
"恭喜七公主。"太监笑得极为敷衍。
"摄政王府的聘礼,下午就送到。"
"有劳公公。"
桌上那方檀木灵位安安静静立着,母妃的名字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母妃,我做到了。"
———
大婚那日,雪大得眼都睁不开。
一声"落轿——",轿辇停在王府门前
"公主,到了,奴婢扶您。"侍女青梧掀帘子时雪花扑簌簌落进来。
云昭没有伸手,她弯着腰从轿辇里钻出来,风雪一下子灌进领口。
那件半旧的嫁衣太薄了,冷宫的陈年旧料子,挡不住腊月的风。
"公主,您——"
"轿子走不动。"云昭说。
喜帕盖在头上,视线只剩脚前一尺见方的地。
她穿着那双母妃生前绣了半截的绣鞋走在雪地里,每一步都陷下去,拔起来又陷下去。
脚趾冻得发麻,但她仍然走得极稳。一个侍女来扶,她没接。
她数着步子,从王府大门到正堂,一共一百零七步。
左边廊下有人在偷笑,说:"冷宫出来的果然连轿子都没坐过"。
右边有人压着嗓子说:"这嫁衣怎么是旧的"。
她全听见了。但她全都不去理会。
一双玄色靴子停在眼帘,靴面绣着四爪金龙,雪落在上面立刻就化了。
是摄政王——赵珩。
云昭俯身恭敬行礼。
"公主请起。"男人手伸了过来,那双手骨节分明,指间一枚白玉扳指。
云昭把手搭上去,那人掌心粗粝,茧厚得像砂纸。十年间,这双手握过刀、握过权、握过太多人的命……
搭上的瞬间,她指尖一颤,想要缩回。他反手扣住了她。不容挣脱。
"手这样凉。"他压低声音,只她一人听见。
她没来得及回答,手已被牵起往里走去。步伐从容,脊背挺直,像牵着一件战利品。
喜帕底下,云昭咬了一下嘴唇。
第一百零八步,跨过正堂门槛。
第一百零九步,他松开她的手。
第一百一十步,她跪在蒲团上,听见礼官高唱:
"一拜天地——"
她拜下去,额头贴到蒲团边缘的时候,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应是这蒲团在库房搁了太久,临时拿出来充门面的。
摄政王娶妻,连个新蒲团都没准备。
待她直起身。"二拜高堂——"
高堂位置上坐的是太后赐下来的一柄玉如意。
赵珩生母早亡,也没有名义上的父母。一柄玉如意替了双亲,寒碜得只差告诉所有人——
摄政王的根基是空的,他靠自己爬上来,他的背后谁也没有。
云昭拜下去的时候,替他也替自己,在心里也给母妃磕了个头。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隔着喜帕看见对面那个模糊的玄色身影。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肩线平直,站姿如松。
他在拜她,她也在拜他。十年前在雪地里遇见过一次,之后各走各的绝路。如今面对面拜下去,拜的是天下人看的礼。
"礼成——送入洞房——"
她站起来。赵珩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没握她的手,只虚虚托住了她的肘。几乎没碰到她衣料。是在完成一个流程里该有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她跟着他的手往里走。后院的雪比前院厚,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路两旁的仆从站得整整齐齐,鸦雀无声。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以及他靴子落在雪地里的那种声响。
赵珩推开门,侧身让了她一步。她跨进去,红烛的光扑面而来,暖得像另一个世界。
"都退下。"
他一句话,身后的侍女仆从散了个干净。
门从外面被带上了,咔嗒一声,落了锁。洞房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赵珩坐在桌边斟酒,云昭坐在床边没动。他斟了两杯,白玉杯沿映着烛火。他又推过来一杯,又推过来一碟枣泥糕。
"吃吗。"
"不饿。"
他笑了两声。
"你知道皇上为什么把你嫁给我吗。"
"……昭宁愚钝。"
昭宁是她的封号,是那个摆设父王为数不多为她作的。
"不用哄我,你我不必用这种虚礼。"
他站起来,踱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喜烛被吹灭了几盏。屋内的光线一下子昏暗了。
"他把你嫁给我,是因为你是他最不宠的女儿。”赵珩一语无情道破。“他觉得我信不过,所以送个弃子来,表示他对我'推心置腹'。"
他背对着她,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模糊。
"王爷多虑了。父皇只是……"
"只是什么?!"他转过身,几步走到云昭面前,一把拽下盖在头上的喜帕。
云昭看到,月光正好打在他侧脸上,鼻梁高挺,唇线锋利,下颌线条流畅。十年前那个圆润的少年棱角,已经全磨没了。
"公主殿下,"他又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们之间不必说那些场面话。"
云昭的手里攥着苹果,指甲陷进果皮,汁水渗出来沾了一手。
"我会给你该有的体面。"他退开两步,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漠。
"但也仅此而已。"
他走向屏风后的软榻。"夜深了,你也早些安置吧。"
他走向房间中央的屏风的另一边,屏风薄绢上映出他的影子。
他解开外袍的系带,动作利落,三下两下的,没有犹豫。
云昭继续僵坐着,她袖口里两样东西硌着手臂。一枚磨了三年的银簪,簪尖能扎穿三层牛皮。
还有一枚蜡丸,比指甲盖还小,缝在袖口夹层里。
她没看,因为赵珩还没睡熟。
更鼓敲过两遍的时候,屏风后的呼吸声才渐渐均匀。
她犹豫之后,还是没有打开蜡丸。因为她下不去手。把银簪往袖口深处又推了推,和嫁衣一起倒在锦被上。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屏风,看着薄绢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呼吸渐渐平息,陷入沉沉睡梦中。
……
十年了,阿珩哥哥,你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可我又有多少事,是你不曾知道。
……
成婚第三天,赵珩让人送来了一封信。不对,是一封信和一个账本。
信是御书房里抄出来的,写着皇帝昨夜召见了吏部尚书,聊了半个时辰,聊了什么不知道。
账本是王府的月例支出,底下附了一张条子,只有一行字:
"王妃的份例按最高规格走。"
字是赵珩的。她认得他的笔迹。
十年前雪地里,他拿树枝在地上写过自己的名字,"珩"字少写了一横。如今这行字筋骨分明,笔画凌厉,那个少掉的一横早就补上。
云昭把信看完,放在烛火上烧了。账本收进箱笼,条子叠好,压在了枕头底下。
当天下午,她在院子里就碰见了赵珩。
他刚从宫里回来,玄色大氅上全是雪,正站在廊下抖衣摆。
赵珩看见她出来,动作顿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正常。
"公主好雅兴。"
"院子里透气。"
她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廊檐滴水,水珠串成线落下来,形成了一道透明的帘子。
赵珩扫了她一眼,
"雪这样大,回屋吧。"
"嗯。"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听见他在身后说:"晚上不必等我用饭。"
云昭没回头。"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正院用了饭。四菜一汤,摆在黄花梨八仙桌上,碗筷只有一副。
她夹了一筷子笋片,嚼了很久。然后她放下筷子,把袖口夹层里的蜡丸取了出来。
手指碾碎蜡壳,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上面只有七个字——玄风卫昨夜拿人。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
玄风卫是皇帝最隐秘的暗卫,专管朝臣耳目。玄风卫拿人,意味着她埋在宫里的暗桩被拔了。
不知道被拔的是哪个,但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纸页蜷曲、发黑,在她指尖化成一小撮灰烬。灰烬落进茶盏里,茶水浮起一层薄薄的灰膜。
她端起茶盏,泼在了窗根底下。
之后他再也没来过。
腊月十八,疏桐院的丫鬟们见赵珩踏进门,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放下来。
“王爷来了。”
“快去通传。”
“是。”
推门进来时,云昭正在灯下补一件衣裳。她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
"王爷。"
赵珩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见他太阳穴的筋跳了一下。
他走进来,把信放在桌上。"公主,你认识这人?"
信纸上写着一个名字,墨迹还没干透。云昭放下针线,拿起来看了一眼。
"不认识。"她实话实说。
赵珩盯着她看了几息。"好。"
他把信从她手里抽回去,叠了两折收进袖中。
"你知道这个人昨天在哪儿?"
"不知道。"
"在我书房里。"
"他跪在我面前,说有人让他来杀我。"
赵珩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脸正在一点一点的逼近云昭。
云昭的针扎进了指腹。疼得猛吸一口凉气。一颗血珠沁出来,她不动声色地藏到了袖子里。
"那人说,是一个'七'。"
赵珩的声音继续低下去,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语调。
云昭看着他,"……王爷怀疑我。"
"我不怀疑你。"
赵珩忽然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衣襟上的龙涎香……和底下那层铁锈味的血腥气。
"我从不怀疑一个死人。"他说。
赵珩突然直起身,退后一步,拍了拍袖口。
"那人说有人指使他的时候,舌头已经被拔了。他用血在地上写了个'七',然后就断了气。"
云昭没有说话。赵珩走到门口,手握在门框上。
"我查过了,宫里有'七'字的只有你。"他偏过头,侧脸的线条被烛火勾出一道金边。"可你又手无寸铁。所以我不怀疑你。"
门开了又合,针线篓子里的线团滚了一地。
云昭坐在灯下,她把指尖从袖口里拿出来。此时血珠已经凝视,形成了一颗红痣,含进嘴里,还是可以尝到一丝铁锈味。
和十年前雪地里那个少年身上的味道,不一样。
腊月二十,赵珩第二次回了正院。
他回来得很晚,推门的时候袍角上全是泥,靴底沾着没干的雪泥。
云昭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又坐起来。他站在桌边倒水,手一直抖,茶水洒出来一半。
"王爷。"
他没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