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落地灯漫铺满整个客厅,隔绝了窗外城市滚滚的霓虹喧嚣。
瓷碗里的清粥还余留淡淡的温度,清淡的小菜被吃得大半,蒸腾而起的薄薄热气缓缓消散在空气之中。
林晞放下手中的白瓷小勺,指尖轻轻蹭过碗沿,胃里被温热的食物填满,连日紧绷到发麻的身体终于卸下几分沉重的疲惫。
方才空腹带来的阵阵虚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被妥帖照料过的暖意,顺着肠胃缓缓淌进心底。
墨祁安就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没有玩手机,也没有开口刻意找话题,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褪去西装束缚的黑色家居服衬得肩背线条宽阔利落,领口松垮地敞开一小片,露出脖颈处冷白分明的锁骨线条。
他没有直直盯着林晞打量,目光散漫落向落地窗外流转的万家灯火,姿态松弛,全然没有商界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强势气场。
可即便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模样,属于上位者独有的沉静气场依旧挥之不去。
林晞拿过一旁的纸巾,轻轻擦了擦唇角,低声开口,声音还带着一点进食过后的温润沙哑:“多谢,味道很好。”
这一顿夜宵,算不上什么贵重馈赠,却足够让他心绪翻涌。
过去三年跌落谷底的日子里,太多个深夜,他都是独自泡一碗速食面,或是干脆饿着肚子熬到天光破晓。
所有人看见的,只有林氏科创摇摇欲坠的危机,只有他需要扛住的债务重担,很少有人会留意,他有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墨祁安淡淡转回视线看向他,眸色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不用一直道谢。”
他抬手,将茶几上的玻璃杯推过去,杯中盛着温好的白水:“喝点水,缓一缓。”
林晞伸手接过玻璃杯,指腹触碰到杯壁温热的触感,心底那层竖立已久的隔阂,又悄无声息地薄了一层。
可理智依旧清醒。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是林氏濒临破产,是五亿资金注资,是一纸条条框框写满约束的合作协议。
眼前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究竟是出自真心,还是资本博弈之下,用来收拢人心的手段,他依旧无法完全分辨。
“墨祁安。”
这是林晞第一次,放下“墨总”这个带着距离感的称呼,轻声唤出他的名字。
话音落下的一瞬,空气安静了片刻。
墨祁安眉峰微抬,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漾开浅浅的笑意,声音放得更轻:“嗯,我在。”
被少年这样不带职务、不带尊称,直接叫名字的感觉,和以往任何时候都截然不同。
“我一直很好奇。”林晞握着水杯,指尖贴着杯壁,目光落在茶几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霖市那么多陷入困境的企业,那么多走投无路的继承人,为什么偏偏是林氏,偏偏是我。”
这是盘旋在他心底许久的疑问。
商界之中,资本永远追逐利益。
林氏科创负债累累,内部积弊重重,在大多数投资人眼里,就是一块烫手的烂摊子,没有多少投资价值。
墨祁安手握庞大的资本版图,有无数回报率更高、风险更低的项目可以选择,完全没有必要,把一大笔资金押在自己身上。
酒会之上的出手解围,后续果断的大额注资,就近安排的顶层公寓,一桩桩一件件,都早已超出普通商业合作该有的范畴。
他需要一个答案,来安放自己心底乱糟糟的忐忑。
墨祁安闻言,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靠背,手肘随意搭在扶手,目光沉沉落在林晞清隽的侧脸上。
客厅暖光切割出他轮廓锋利的下颌线,神色看不出太多波澜,没有立刻开口搪塞一个“看好林氏发展前景”这样冠冕堂皇的商业说辞。
短暂的沉默流淌在两人之间。
窗外远处CBD楼宇的灯光明明灭灭,城市车流的嗡鸣隔着厚厚的玻璃,模糊成一片遥远的背景音。
“一部分原因,确实是商业判断。”墨祁安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
“林氏手里握着几套不可替代的科创专利,团队底子还在,只要清理掉内部腐朽的部分,踩准赛道,完全有翻盘的机会。这笔投资,长远来看,有利可图。”
他没有隐瞒利益层面的考量,坦然道出商业层面的算计,不刻意伪装成全然无私的救世主。
林晞轻轻点头,这个答案,他预想过无数次。
可他心里清楚,这,绝不会是全部。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理由。”墨祁安话锋一转,语调放缓,眼底浮起一层遥远的旧绪,像是隔着漫长的时光,回望某一段尘封的过往,
“很多年前,我见过你一面。”
林晞浑身微怔,抬眼,愕然看向对面的男人。
很多年前?
他的记忆里,完全搜寻不到和墨祁安相遇的片段。
在他的少年时代,墨祁安已经年少成名,活跃在霖市顶层商圈,而彼时的自己,还只是一个沉浸在校园生活里,不涉足商场的世家少爷,两个人本该活在两条互不相交的轨迹里。
“你不会记得。”墨祁安看见他眼底的错愕,轻轻勾了勾唇角,笑意里掺了一点淡淡的怅然,
“那时候林家还没有出事,一场行业晚宴,你还在读高中,跟着你的父亲出席。宴会厅露台,你蹲在地上,救助一只被人群撞伤的流浪小猫。”
遥远的记忆跨越岁月,猝不及防撞进林晞的脑海。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旧事,距今已经快有八年。
那场晚宴喧闹虚伪,大人们周旋应酬,满口利益算计,少年心性的他厌烦那样的场面,独自躲到露台透气,遇见一只被宾客无意踢伤的小猫。
他找来了纸巾,小心翼翼给小猫处理伤口,还把随身带的牛奶分给它。
那时候露台角落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年,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只匆匆瞥过一眼,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原来那个人,就是墨祁安。
“那天露台人很少,所有人都在盯着场内的生意和人脉,没有人会在意一只无关紧要的流浪猫。”墨祁安的声音淡淡的,
“只有你,蹲在冰冷的地砖上,全然不顾晚宴的礼服会被弄脏,认认真真,去照顾一个毫无价值的小生命。”
彼时的墨祁安,已经早早接手家族部分事务,见惯了商场的尔虞我诈,见识过无数人戴着面具的虚伪周旋。
在满场权衡利弊的成年人之中,那个眼底干净柔软,满心都是善意的少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后来世事翻覆,林家大厦倾颓。
昔日那个纯粹明媚的少年,被命运狠狠拽入泥沼,背负巨额债务,尝尽世态炎凉,在泥泞之中苦苦挣扎求生。
他远远观望了很久,看着林晞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昔日亲友背叛,看着他咬碎牙也不肯低头认输。
墨祁安从来不想以一个施舍者的姿态突兀闯入他的人生。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名正言顺,能够站到他身边的身份。
酒会,就是那个时机。
“我不想用毫无来由的善意去打扰你。”墨祁安坦诚,“那样的帮助,对你而言,只会是一份沉重到无法偿还的人情。所以我选择投资,选择合作。以对等的商业合约作为外壳,名正言顺靠近你。”
不是施舍,不是单方面的怜悯。
用商业的外壳,包裹住一份埋藏多年的心意。
林晞坐在沙发边缘,整个人微微失神,手里的玻璃杯温度顺着掌心蔓延上来,心口翻涌着巨大的震动。
原来所有的相遇,都不是偶然。
不是酒会之上的惊鸿一瞥,不是临时起意的资本下注。
早在林家还风光无限的少年时代,命运的丝线,就已经悄悄将两个人缠绕在一起。
八年光阴,潮起潮落。
他家门跌落,身陷泥沼;他步步登顶,执掌资本星河。
隔着遥遥岁月,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再次相逢。
“我……完全不知道。”林晞的嗓音微微发颤,心头五味杂陈,惊讶,震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么久,你一直都记得?”
仅仅只是露台之上短短一瞬的画面。
“嗯。”墨祁安应声,目光沉沉地锁着他,没有半分戏谑,无比认真,“一直记得。”
房间再度陷入安静。
林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过往的猜忌、防备,那些时刻紧绷的警惕,在此刻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他原本以为,自己面对的,仅仅是一场冰冷的资本狩猎。却没有想到,这层层利益的外壳之下,藏着一段跨越八年的回望与执念。
可这份心意太过厚重,重得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命运把他拽入绝境,又安排这样一个强大的人,携着经年的记忆向他走来。
分不清这究竟是命运的馈赠,还是另一场逃不开的牢笼。
就在心绪纷乱之际,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起来,打破室内缱绻又沉重的氛围。
林晞回过神,拿出手机。
屏幕跳动着堂哥林景明的名字。
林氏内部,除开已经被清理出去的旧派系,这位堂哥,是为数不多还握着一小部分老股份的亲属。最近表面安分守己,可暗地里,一直小动作不断。
林晞眉心微微一蹙。
这么晚打来电话,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墨祁安瞥见屏幕上的备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意,但没有出声干预,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林晞手上。
林晞深吸一口气,指尖划过接听键。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那头立刻传来林景明带着假意焦急的声音,毫不掩饰其中的算计:
“林晞,你总算接电话了!出事了!老一批的技术元老,集体提交离职申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