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霖市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冷调的天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沈知予办公室宽大的实木桌面上。
桌上摊着刚整理完毕的人事报表,上午那场元老集体离职风波余波未平。
陈舟站在办公桌对面,指尖捏着一份打印好的合作终止函,纸张边缘被他捏出浅浅褶皱。
“沈总,三家下游供应商收到风声,刚才联系我,说想要暂缓接下来的季度供货。”陈舟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担心我们内部动荡,就算有陆氏注资,也扛不住持续的人员流失,怕最后货款收不回来。”
沈知予指尖轻轻摩挲着钢笔笔身,目光落在报表上那一串空缺的岗位名单上。
他眼底没有太多慌乱,只有一层淡淡的疲惫。昨日通宵梳理公司遗留烂账,眼底还凝着一层浅淡的青黑。
“消息传得这么快。”他低声开口,语气平静,“看来离职的几位老高管,走之前没少在外散布消极言论。”
“我怀疑是赵副总。”陈舟皱紧眉,
“他手里握着供应链大半人脉,这次带头离职,就是想掐断我们下游渠道,逼公司妥协。如果供货断了,就算资金充足,生产线也运转不起来。”
沈知予沉默片刻,抬眼看向窗外。
远处高楼林立,陆氏集团总部就在隔江的那栋摩天大楼里。
陆砚辞。
这个名字浮上来时,心底掠过一丝难以描摹的悸动,混杂着感激,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五亿注资救下濒临崩塌的沈氏,所有人都觉得陆砚辞是一场从天而降的救赎。
只有沈知予隐约明白,这份帮扶从来都不是单纯的商业投资,里面藏着陆砚辞隐忍多年的心思。
可他不敢深究,怕一旦戳破那层薄纸,眼前所有平衡都会轰然碎裂。
“给供应商回函,邀约明天晚上七点,在临江会所面谈。”沈知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舟,
“你把近半年的生产流水、资金到账凭证整理成册,带上。另外,查一下赵副总最近的动向,看看他私下接触了哪些竞品公司。”
“好,我马上安排。”陈舟点头,顿了顿,又犹豫着补充一句,“沈总,要不要告知陆总这边的情况?毕竟这次危机根源还在人事动荡。”
沈知予微微摇头:“先不用。小事不必事事麻烦他,我试着自己解决。如果会谈没有转机,再联系。”
陈舟应下,拿着文件转身离开办公室,关门声轻响,偌大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办公室只剩下沈知予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手机放在桌面,屏幕忽然亮起,弹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短:想保住供应链,单独见一面。地址,临江会所包厢,今晚八点。没有署名。
沈知予指尖一顿。临江会所,正是他约供应商会谈的地方。
他盯着短信看了许久,心里隐约猜到发信人大概率是赵副总。对方不想公开对峙,打算私下施压。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陆砚辞发来的消息:下班了?路过你公司楼下,要不要一起回去。
看到那行字,沈知予心跳莫名慢了半拍。他们住在同一栋公寓,楼上楼下,自搬家之后,常有这样不期而遇的碰面。
深夜楼道里的灯光,偶然碰撞的视线,那些拉扯暧昧的片段一幕幕浮现在脑海。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疑片刻,回复:今晚有事,要去临江会所一趟,晚点回。
几乎是秒回:什么事。
“供应商的事,有人约我单独面谈。”
“地址发我。”陆砚辞的语气简单直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知予看着文字,轻轻叹了口气,还是将会所地址发了过去。
他知道陆砚辞的性子,一旦知晓他身处麻烦之中,不会安心待在家中等消息。
收拾好文件,沈知予拿起外套出门。
驱车赶往临江会所时,夜色已经彻底笼罩城市。会所藏在临江的绿植之间,低调奢华,来往的都是霖市商界人士。
停好车走进大堂,服务生上前引路,带他去往短信里标注的包厢。
推开包厢门,里面坐着的果然是赵副总。
“沈总,好久不见。”赵副总端起茶杯,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没想到你真敢一个人过来。”
“赵副总在沈氏任职多年,有话不妨直说。”沈知予拉开椅子坐下,脊背挺直,神色从容。
“很简单。”赵副总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把我手上沈氏剩余股份溢价收购,并且撤销之前对我负责项目的审计。只要你答应,我就叫停所有动作,稳住下游供应商,不再给沈氏制造麻烦。
“不然,供应链断裂,就算有陆砚辞的资金兜底,沈氏也撑不住。”
沈知予淡淡开口:“项目账目存在漏洞,审计流程无法撤销。股份溢价收购,这个条件我不能同意。”
“沈知予,你别不识抬举。”赵副总脸色沉下来,“你以为陆砚辞能一直护着你?商人重利,等他发现投资沈氏没有回报,随时可以抽身。到时候,你一无所有。”
包厢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陆砚辞立在门口,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周身裹挟着冷沉的气场。
他目光淡淡扫过包厢内,最后落在沈知予身上,视线掠过沈知予,落在赵副总脸上。
“赵先生,”陆砚辞声音不高,却带着极强压迫感,
“陆氏对沈氏的投资协议,白纸黑字,短期不会撤资。另外,你私下煽动供应商中止合作,散布虚假信息扰乱沈氏经营,已经触及商业相关法规。”
赵副总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站起身:“陆总?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陪沈知予过来。”陆砚辞缓步走入包厢,自然而然站到沈知予身侧,垂眸看向身侧的人,目光柔和一瞬,随即再次转向赵副总,
“谈判可以,但威胁没有意义。你手里的筹码,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管用。”
沈知予侧头,余光撞进陆砚辞深邃的眼眸里。
近距离之下,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心跳不受控制地漏掉一拍,心底那层刻意压制的悸动又开始翻涌。
赵副总面色几番变化,知道今天的施压计划落空。陆砚辞亲自到场,意味着背后有陆氏作为支撑,他继续纠缠不会有好处。
“好,很好。”赵副总冷哼一声,“算我低估你们。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说完,他拿起外套,快步离开包厢。
包厢门关上,喧闹褪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包厢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壁灯,柔和光线落在两人身上。陆砚辞转头看向沈知予,目光落在他略显紧绷的肩线上:“没吓到?”
“还好。”沈知予轻轻摇头,低声道,“谢谢你过来。”
“我说过,有事可以找我。”陆砚辞微微俯身,两人距离拉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沈知予耳畔,“不要独自扛下所有危险。”
沈知予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往后微微退了半寸,目光躲闪,不敢长久和他对视。那些藏在心底,不愿承认的心动,在这样近距离的相处里,快要掩藏不住。
“我本来打算自己处理。”沈知予声音轻了些,“不想凡事依靠你。”
陆砚辞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笑意,语气放得更柔:“依靠我,不是一件丢人的事。知予,我愿意做你的退路。”
这句话落下,包厢里安静下来。江水流动的微弱声响从窗外隐约传进来,晚风裹挟着江雾,轻轻敲打着玻璃窗。
沈知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清楚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双向暗藏的心意,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层层伪装。可顾虑横亘在心间,他不敢向前踏出一步。
陆砚辞没有继续逼迫,直起身,恢复原本的距离:“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供应商那边,明天会谈我陪你一起。”
沈知予抬眼看向他,轻轻点了点头。
离开临江会所,车子行驶在沿江公路上。窗外灯火连绵,江面上游船拖着流光。车厢内安静,只有轻柔的风声。
回到公寓楼下,两人并肩走进电梯。狭小的电梯空间,将彼此的气息无限放大。数字一层层跳动,抵达他们居住的楼层。
电梯门缓缓打开。
沈知予踏出电梯,正要转身和陆砚辞道别。陆砚辞忽然开口叫住他。
“知予。”
沈知予停下脚步回头。
廊灯落在陆砚辞轮廓分明的脸上,他目光沉沉,认真看着沈知予:“等沈氏这次危机平稳度过,我有话想正式对你说。”
沈知予心口一颤,喉咙微微发紧。他望着陆砚辞深邃的双眼,轻轻应了一声:“好。”
简短一个字,像是无声的约定。
陆砚辞站在电梯口,目送沈知予走到自家门前,看着他拿出钥匙开门。门扉合上,隔绝两人视线。
沈知予背靠门板站着,抬手按住发烫的脸颊。
心底暗潮汹涌,期待与忐忑交织在一起。他隐约猜到陆砚辞想要说的是什么,却又惶恐,害怕猜想成真之后,他们之间现有的平衡被打碎。
而走廊另一侧,陆砚辞依旧站在原地,目光停留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眼底藏着多年未曾宣之于口的深情,安静等待,等着风波落定,把藏了很久的心意,完整讲给沈知予听。
夜渐深,整栋公寓安静下来。一场商业暗潮还未平息,而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故事,正慢慢走向心动揭晓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