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整栋写字楼顶层,落地窗外是整片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
林晞坐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指尖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纸张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微微起了毛。
空调风从出风口缓缓吹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拂起他额前垂落的碎发。
刚刚结束和律师的线上通话,听筒里那番话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胸口。
“对方手里握有一份看似完整的转账流水,时间线刚好卡在遗产交接那段,一旦提交法庭,很容易被法官认定存在利益输送。我们现在最大的难点,是缺少直接证据证明流水是伪造篡改。”
律师的声音冷静客观,不带多余情绪,却字字戳中要害。
这场遗产纠纷拉扯至今,对手步步紧逼,先是放出舆论,煽动网络上的猜测,捏造他为争夺遗产不择手段的谣言,试图先用大众的口水战消耗他的心神;紧接着又抛出所谓证据,打算在庭审上给他致命一击。
前一章里掀起的全网抹黑风波还没有完全平息,热搜虽然被暂时压下,但网络角落依旧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揣测,匿名账号不断放出零碎截图,引导网民脑补出一场豪门夺权大戏。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墨祁安走了进来。
他身上还带着室外晚风的寒气,深色大衣肩头沾了一点夜露的湿意。
进门后没有立刻开口,反手将房门落锁,隔绝外面走廊可能存在的窃听与窥探。目光落在林晞身上,看见人眼底藏不住的疲惫,脚步放轻,径直走到他身侧停下。
“和律师聊完了?”墨祁安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晞抬眼,将手中资料递过去,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
“嗯,情况比我们预想的麻烦。这份流水做的很逼真,不是简单改几个数字,连银行回单的格式、印章样式都仿造得近乎以假乱真。”
墨祁安伸手接过,垂眸快速翻阅纸页。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扫过上面的交易时间、金额、账户名称,眉峰缓缓收拢。指尖划过伪造的印章位置,眼底掠过一层冷意。
“做这份材料的人很专业,应该专门找了熟悉银行业务的老手。”墨祁安将资料放在茶几上,
“对方显然筹备很久,从一开始就打算在庭审上拿这个当王牌。”
“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份假流水。”林晞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
“我怕他们不止准备了这一件证据。一旦这个被我们击破,后面还会有别的后手。这场官司,他们赌上全部,目的不是争夺遗产,是想彻底毁掉我的名誉,让我在圈子里再也站不住脚。”
对手的心思,林晞看得明白。遗产只是明面上的借口,真正想要的,是把他从行业内连根拔起。
只要坐实相关指控,不管最后官司输赢,谣言会永久留存,合作商会心生忌惮,项目会被搁置,多年积累的一切,都会轰然崩塌。
墨祁安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距离不远,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
他侧头看向林晞:
“别自己一个人扛所有压力。我已经安排人去溯源这份材料的源头,追查制作伪造文件的人。另外,联系了银行内部可信的人,比对原始后台记录,真假流水,后台数据骗不了人。”
林晞转头看向他,眼底紧绷的情绪稍稍松动。
这段时间风波迭起,无数压力扑面而来,无数个难眠的夜晚,都是墨祁安陪在身边,帮他兜底,帮他布局。
外人只看见墨祁安沉稳强大的外壳,只有林晞清楚,对方为了帮他查清这件事,耗费了多少人脉与精力。
“辛苦你了。”
墨祁安轻轻摇头,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放柔和:“我们是一边的,不说辛苦。”
话音未落,林晞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跳动,是陌生号码。
他皱眉,没有立刻接起,而是点了静音。这个节点打来的陌生电话,多半不会是什么好事。
“大概率是对方的人,试探或者施压。”林晞低声判断。
墨祁安颔首:“不用接。他们现在急于看到我们慌乱,越是主动联系,越说明他们心里没底,想要扰乱我们的节奏。”
茶几上的备用手机此时弹出一条消息,是安排在外的调查人员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一家隐蔽的私人会所门口,画面里,本次纠纷的另一方当事人,正和一个陌生中年男人并肩走出大门,两人低声交谈,神色隐秘。
林晞点开图片,瞳孔微缩。
“这个人,我之前见过。”林晞指尖点在屏幕中年男人的脸上,“是业内有名的法务掮客,专门帮人制造虚假证据,处理各类灰色操作。”
墨祁安凑近看了一眼,眸色沉下:“抓到线索了。只要拿到他们交易的证据,就能直接证明这份流水是刻意伪造。
“但是取证难度很大,这家会所安保严密,内部谈话没有监控,想要拿到实锤,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不能急。”林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贸然动手,容易打草惊蛇。一旦对方察觉我们盯上这个掮客,会立刻销毁所有证据,甚至提前想好说辞,反过来指控我们恶意取证。”
两人安静下来,短暂陷入沉默。落地窗外车流不息,霓虹闪烁,喧嚣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模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连日紧绷,林晞神经一直绷成一根快要断裂的弦,此刻放松一瞬,疲惫汹涌而上。他微微偏头,靠在沙发靠背,闭了闭眼。
墨祁安侧眸望着他,看见眼下淡淡的青黑,心底掠过一丝心疼。
他抬手,动作很轻,没有直接触碰,悬在半空顿了顿,才低声开口:
“先休息十分钟,不急着继续讨论方案。官司不是一天能分出胜负,你不能透支身体。”
林晞睁开眼,看向墨祁安。灯光落在对方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里那份凌厉的气场。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逞强。
就在这时,办公室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紧接着,叩门声响起,三声,节奏平稳。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瞬间收敛。
“林先生,墨先生,楼下前台来电,说是周先生想要上来,想和二位当面谈一谈。”助理隔着门板,声音谨慎。
周先生,正是这次遗产纠纷的对手,周启明。
林晞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平静。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找上门,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直接到写字楼来。
“让他上来。”林晞开口。
墨祁安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低声提醒:“小心,他主动前来,不会是单纯谈判,大概率是来言语施压,试探我们掌握了多少底牌。”
“我知道。正好,当面看看他打算玩什么花样。”林晞挺直脊背,重新拿起桌上的资料放好,调整好状态。
几分钟后,房门再次打开,周启明走了进来。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面带一副客气温和的笑容,看上去儒雅有礼,可眼底藏着算计。身后跟着一名律师,进门之后安静站在他侧后方,不多言语。
周启明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林晞身上,径直走到茶几对面的沙发坐下,姿态从容:
“深夜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二位。我不想把事情完全推到法庭之上,打官司耗时耗力,对我们双方都没有好处,所以想来,看看有没有私下和解的余地。”
林晞淡淡看向他:“周先生打算怎么和解?”
“很简单。”周启明唇角笑意不变,“放弃遗产主张,对外发表声明,承认遗产归属全部归我。
“我可以撤回所有诉讼,同时安排人撤掉网络上所有相关舆论,不再追究。这件事就此翻篇,你依旧可以安稳留在行业里。”
条件听上去宽容,可字字都是逼迫。
等同于要林晞主动承认莫须有的过错,当众认输,背负抢夺遗产的污名。一旦声明发出,就算后续有证据翻案,留下的污点永远洗不掉。
林晞轻笑一声:“周先生的和解方案,倒是很利己。
“让我主动认罪,换取你停止攻击?周启明,你手里那份伪造的转账流水,你自己心里清楚真假。”
周启明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随即恢复如常,语气依旧平稳:
“林晞,话不能乱说,证据已经交由我的律师核验。法庭之上,真假自有法官判断。我今天过来,是带着诚意谈判,不是来和你争执证据真伪。
“你好好想一想,庭审一旦正式开庭,大量材料公之于众,到时候舆论发酵,损失最大的人是你。”
“威胁我?”墨祁安往前微微坐直,目光冷冽看向周启明,“依靠伪造证据、煽动网络谣言逼迫他人让步,这套手段,未必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
周启明转头看向墨祁安,眼底带着几分忌惮,却不肯示弱:“墨先生,这是我和林晞之间的家事纠纷,外人插手,恐怕不太合适。”
“我不是外人。”墨祁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而且,伪造证据属于违法行为,一旦查实,需要承担对应的法律责任。周先生最好想清楚后果。”
房间里气氛骤然紧绷,空气仿佛凝固。周启明的律师微微上前半步,想要开口,被周启明抬手拦下。
周启明重新看向林晞,放缓语调,试图攻心:
“林晞,我知道你很看重名声和事业。一旦庭审曝光,外界不会仔细分辨证据真假,大众只会记住这场豪门争夺的故事。
“你多年辛苦打拼建立起来的口碑,一夜之间就能崩塌。退一步,海阔天空。”
“我不会退让。”林晞目光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遗产本该按照逝者遗嘱分配,我不会因为你的舆论攻势和虚假证据,放弃属于我的东西,更不会承认不存在的罪名。
“你若是想谈,拿出真实的依据;若是只想来施压,那我们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法庭见。”
周启明看着林晞决绝的神情,知道劝说无效,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露出内里的冷硬。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等着开庭。希望开庭之后,你不要后悔今天的决定。”周启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告辞。”
说完,他带着律师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轻轻合上,办公室再次恢复安静。
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消失,林晞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对峙的时候,他必须稳住心神,不能流露半分慌乱,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脏一直在快速跳动。
墨祁安看向他,伸手轻轻握住他放在膝头微凉的手。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带来安稳的力量。
“他沉不住气了,才会深夜过来谈判施压。”墨祁安缓缓说道,
“越是急于逼你和解,越代表他内心清楚,伪造的证据经不起深度核查。我们的方向没错,只要拿到他和掮客交易的证据,就能逆转局面。”
林晞侧头看向他,指尖轻轻回握。窗外城市灯火依旧流动,前路依旧布满暗礁,对手藏在暗处,还会不断抛出陷阱。
但这一刻,身旁有人并肩而立,原本无边的惶恐,消散了大半。
“嗯。”林晞低声应道,“接下来,就等调查那边传来消息。”
夜色更深,危机尚未解除,暗处的暗流依旧汹涌,新一轮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