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整栋写字楼,律所顶层的办公室只剩下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
林晞指尖捏着那份刚整理完毕的证据副本,纸张边缘被他反复摩挲,微微起了毛边。
窗外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松弛。
拿到的录音铁证,原本以为能直接击碎对方伪造借条的诡计,可此刻摆在桌面上的,是对方律师方才发来的书面质证意见。
“对方主张录音存在剪辑嫌疑,申请司法鉴定,同时当庭提出,录音里对话存在断章取义,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
墨祁安站在他身侧,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文件上那一行加粗的文字,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早有准备,不是临时起意。”
林晞抬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日紧绷,他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原本清隽的面容多了几分疲惫。
“我猜到他们不会轻易认输。”林晞缓缓合上文件,指尖抵着眉心,
“遗产案牵扯的利益太大,对方背后的人,不会任由我们拿着一份录音就翻盘。司法鉴定拖得起,我们耗不起。一旦鉴定流程拉长,网上那些引导舆论的通稿会源源不断放出来。”
自上一轮舆论风波平息之后,对手换了打法。
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恶意抹黑,转而用细碎的爆料,一点点动摇大众的判断。匿名账号陆续放出零碎截图,暗示林晞为争夺遗产刻意设计圈套录音,居心叵测。
不明真相的网友开始摇摆,评论区分化,一部分人被带偏,质疑这份录音本身的合法性。
墨祁安拉过旁边的椅子,在他身边坐下。距离很近,林晞能闻到他身上清浅的雪松气息,稍稍抚平了心底翻涌的焦躁。
“录音的原始载体我们完整保存,没有任何修改痕迹,司法鉴定结果大概率会偏向我们。但问题在于,等待鉴定的这段空档期。”
墨祁安侧头看向林晞,目光沉稳,“对方会利用这段时间,寻找新的突破口。我担心,他们会从人下手。”
林晞心头一沉。
他立刻明白墨祁安的意思。这份录音里,除了对手承认伪造借条,还牵扯到一个关键的中间人。
那人是整件伪造证据事件的牵线者,也是他们下一步打算申请出庭作证的证人。如果对方抢先找到这个人,威逼利诱,让证人翻供,一切都会变得棘手。
“证人那边,我安排人在保护。”林晞轻声道,“但那人本性胆小,家里还有老人孩子。如果对手拿家人做要挟……”
话没有说完,可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墨祁安沉默片刻,开口:“我再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留意他住处周边的动静。不过不能太张扬,一旦被对方察觉,反而会激化矛盾。”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助理推门进来,神色匆忙,手里拿着平板。
“林先生,墨先生,刚收到消息。证人今天傍晚接到一通陌生电话,对方没有表明身份,只是提醒他,想清楚出庭作证会带来什么后果。”
助理将平板递过去,“通话录音只有一小段,证人警惕,录下了结尾几句,对方暗示,若是敢上法庭,他家孩子的学校那边,会多出不少麻烦。”
林晞指尖猛地收紧。
赤裸裸的威胁。
对方已经急了,开始不择手段。
“证人现在怎么样?”林晞问。
“吓坏了,情绪很不稳定,刚刚联系我,说想撤回作证申请,不想掺和这件事,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助理低声汇报,“他害怕真的牵连家人。”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落地灯的光晕笼罩着三人,窗外车流喧嚣,室内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墨祁安眉头微蹙:“意料之中的手段。普通人面对这种恐吓,很难坚持。我们不能强迫他出庭,证言必须是自愿作出的,否则法庭不会采信。”
林晞闭了闭眼,脑海里快速梳理所有方案。
证人若是退缩,录音的证明力会大打折扣,即便鉴定证实录音未剪辑,缺少人证支撑,法官采信的时候也会更加谨慎。
“我亲自过去一趟。”林晞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现在?已经快凌晨了。”墨祁安抬眸。
“越早越好。等天亮,对方说不定还会继续施压。”林晞扣好外套纽扣,
“我不去劝他硬扛,只是跟他讲清楚,我们这边有能力保障他家人安全,同时告诉他,对方的威胁本身就涉嫌违法。选择权依旧在他手上,但至少,不能让他在恐惧里仓促做出决定。”
墨祁安起身,顺手拿起车钥匙:“我跟你一起。”
林晞本想婉拒,可对上墨祁安坚定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连日并肩作战,他早已习惯这个人在身边。墨祁安总能在他濒临疲惫的时候,稳稳托住局面。
车子驶入老城区,道路狭窄,两旁是老旧居民楼,路灯忽明忽暗。
证人住在这片老式小区,楼层不高。车子停在街角,两人没有立刻上楼,先让随行人员确认周边没有可疑人员蹲守。
确认安全之后,他们才缓步走进单元楼。
敲开门的时候,证人周叔面色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客厅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小灯。
看见林晞和墨祁安,周叔脸色一白,侧身让两人进门,连忙关上房门,落了锁,像是害怕有人在外偷听。
“林先生,墨先生……”周叔声音发颤,双手不停搓着,“对不起,我实在扛不住。刚才那通电话,话里话外都在警告我。我老伴身体不好,孩子还在读中学,我赌不起。”
林晞放软语气,没有急着说服他,只是安静听着。
“我当初答应作证,是看不惯他们凭空造一张借条,侵吞遗产。可我没想到他们这么狠,直接找上我,拿家人威胁。”
周叔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我就是个普通人,惹不起这些人。我怕我一出庭,家里就要出事。”
墨祁安平静开口:“周叔,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们不会强迫你出庭。但你要清楚,对方电话里的恐吓,已经触犯法律。
“我们手里有通话片段,只要你愿意,警方可以介入,保护你的家人。我们也会安排安保,在这段时间守护你的家人,接送孩子上下学,不会让他们有机会骚扰。”
林晞跟上他的话:“周叔,你不用立刻给出答复。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就算最后你选择不出庭,我们也不会怪你。
“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恐惧,被迫做出决定。伪造证据的人,犯下错的是他们,不该由你来承受所有威胁。”
周叔低着头,沉默很久。客厅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他老伴和孩子笑得温和。周叔望着那张照片,喉头滚动。
“我……我再想想。”许久,他低声说。
离开周叔家,走出单元楼,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林晞站在路边,仰头看向楼上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
“他心里动摇了,但还没有完全放弃。”林晞轻声说。
“只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开庭日期一天天临近。”墨祁安站在他身侧,晚风掀起他的衣角,
“对方这次出手,说明录音确实戳中了他们要害。越是这样,后面他们越会疯狂。”
林晞转头看向墨祁安。路灯落在墨祁安侧脸,轮廓清冷。
经历这么多风波,从最开始遗产纠纷爆发,谣言四起,到找到录音证据,再到如今对手不惜威胁证人,一路跌跌撞撞,无数次濒临绝境。
“幸好有你。”林晞低声说了一句。
话音落下,空气安静一瞬。
墨祁安侧过头看他,眼底的冷意慢慢化开,染上一层柔和。他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擦过林晞眼下淡淡的青黑,动作克制又温柔。
“我会一直在这里。”
就在此刻,林晞手机突然急促震动。是律所助理打来的电话,林晞心头一跳,立刻接起。
电话那头助理的声音慌乱:
“林先生!出事了!刚刚收到消息,对方律师连夜提交了新证据,一份转账记录,声称这笔款项就是当年遗产所有人出借的资金!”
林晞瞳孔骤然收缩。
墨祁安察觉到他神色变化,神情瞬间凝重。
“他们又拿出新东西了。”林晞握着手机,指尖微微泛白,看向墨祁安,“第十九章,新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