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水脉枢纽,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湿寒与令人作呕的腥臭。
四周岩壁上糊着一层暗绿的苔,厚得发腻。水珠从石钟乳尖上坠下来,滴答,滴答。
陈九靠着岩壁,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龙须沟那场塌方,命是捡回来了,经脉却断得七零八落,体内那点阳气,十成里剩不下一成。
“水脉节点就在底下。”莫听雨合上折扇,往潭里探了一眼,眉头拧着,
“陈师傅,你现在这副样子下水,跟送死没两样。这水里的阴气,比皇陵重十倍。要不你…”
“等不起了。”陈九撑着壁站起来,膝盖抖了一下,
“赵天霸是埋了,可暗鸦的人还在。他们摸到这儿,用不了多久。节点一开,京城的地基就得跟着坍塌,那时城里百姓就遭殃了”
慕清影没说话。她一直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清冷底下,强压着东西。
“我跟你下去。”
“不行。”陈九转头转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
“底下有怨水鬼,纯阴煞的东西。你那破妄真火在水里撑不住,一旦…”
“陈九。”
她打断他,抬手贴上他的脸。指尖冰凉,落在他发烫的皮肤上,反倒像一剂定心药。
“我说过,生死与共。你要去缝这天下,我就替你护住这口气。这没得商量!”
陈九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重重地点了下头。
没有多余的话。他咬破指尖,一滴心头血按在她眉心。
“破妄真火,护心。”
薄薄一层金焰从她周身浮起来,把那股钻骨头的湿寒挡在外头。
两人一同跃入潭中。
水合上头顶的那一瞬,冻得人五脏发紧。底下比岸上更黑,只有她身上那点火光,勉强照出三尺。三尺之外,无数只惨白的手正从水底慢慢抬起来,张牙舞爪朝他们抓过来。
怨水鬼,小心。
陈九在水里开不了口,只能以真气传音。骨针出手,金光在水下炸开,挨着的鬼物无声地扭曲、溃散。
可太多了。烧掉一批,后头又涌上来一批。
他撑不了多久。阳气往外泄,手脚一点点沉,眼前的金光也开始糊。
就在他快要松劲的时候,一双手从背后把他箍住了。
慕清影绕到他身前,捧住他的脸。眉心那滴心头血烧得正旺,是她如今全部的家底。
“陈九,看着我。”声音隔着水,直直钻进他脑子里,
“我开路。你去破阵。”
话没说完,她已经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骨针上。
轰的一声,水都被顶开了。真火顺着精血灌进针里,骨针亮得刺眼,化出一条火龙,十丈之内的怨水鬼连挣扎都来不及,尽数成灰。
“去!”
她把他往潭底阵眼推出去。那一推几乎用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陈九借势直冲阵眼,回头看见她的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胸口顿时像被人硬生生剜了一块。
他没再犹豫,骨针狠狠扎进阵眼。
“缝尸一脉,以命缝魂—水脉,归位!”
潭底整个颤起来。一道金光自阵眼冲起,穿透水层,所过之处,怨水鬼尽数化散。
冲击把他掀了出去,意识一寸寸沉下去。闭眼的最后一刻,他感觉到有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把他往怀里带。
……
不知过了多久。
陈九是被一阵温暖包裹着醒来的。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岸边的岩石上。慕清影就趴在他的胸口,脸色苍白如纸,但呼吸平稳。她的双手,还死死地攥着他的衣襟。
“清影……”
陈九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颤抖着伸出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慕清影缓缓睁开眼,看到他安然无恙,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节点……破了?”她轻声问。
“破了。”陈九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真好,我们都活着。”
慕清影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陈九……”她低声说,
“等这一切结束……我想去看看海。”
陈九的心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等这一切结束,我陪你看海。”
慕清影靠在陈九肩头,笑容灿烂。
在他们身后,深潭的水面恢复了平静。那根暗金色的骨针,正静静地躺在陈九的怀里,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水脉已封,风暴却不止,可他们只想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