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丝斜织着敲在落地窗上,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想要挤进来。我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袖口有些磨损,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叫林晚,我的最后一位客户,也是我曾经的爱人。
“请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她坐下了,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办公室里只有雨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混合着旧书页的气味。墙上挂着营业执照,边缘有些卷曲,“清忆”两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清。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藏着我不愿承认的熟悉。我知道她来做什么——预约系统里写得清清楚楚:删除指定对象的所有记忆,指定对象——我自己。
“你确定?”我把设备从柜子里搬出来,银灰色的外壳擦得锃亮,上面只有一个按钮和一个小小的显示屏。这是我们公司最后一台机器,其他设备早就被搬走拍卖了,公司明天就要注销。其实我完全可以拒绝她,告诉她机器坏了,或者直接关门走人。但我没有。
“确定。”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启动设备,显示屏亮起幽蓝的光。“请躺下。”我指着一旁的躺椅。她顺从地躺下,闭上眼睛。我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那里曾经是我最安心的港湾。
手放在按钮上,我却犹豫了。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三年前的那个春天,樱花落满了整条街道,她蹲在一棵树下捡花瓣,说要给我做书签。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说:“陈默,我们以后开一家店吧,不用太大,能养活我们就行。”后来我们真的开了这家“清忆”,她说要帮人们忘记痛苦,重新开始。那时候我们多天真啊,以为删除记忆就像删除文件一样简单。
可当她发现自己患上了早期阿尔茨海默症时,一切都变了。
“你删掉关于我的记忆,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她当时这么对我说,语气平静得可怕。“看着我一点点忘记你,你会崩溃的。”
我拒绝了。我怎么可能答应?我抱着她,说我们一起面对,说我会照顾她一辈子。可她还是偷偷预约了今天的服务——用她仅剩的、还记得我的记忆,来预约忘记我。
“请继续。”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说,“这就是我来的原因。”
我的手指在按钮上颤抖。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蓝光在她脸上流转,映出她眼角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我们一起走过的证明。
“林晚,”我喊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她愣了一下,似乎在搜索记忆的仓库。“记得,”她说,“在图书馆,你坐在我对面,把笔掉在了地上,我帮你捡起来。”
“你当时说——‘你的笔,你的命’。”
她笑了,那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你当时脸红得像。”
“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我们堆的那个雪人?你非说它像你外婆。”
“记得,”她的眼睛亮了一瞬,“你说它像你前女友,气得我拿雪球砸你。”
我们就这样一件件地回忆,像是要把所有记忆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我知道我在拖延时间,但她没有催促,只是躺在那里,配合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
“林晚,”我终于停下来,手指按在按钮上,“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找到了延缓病情的方法,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陈默,”她打断我,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总是这样。什么都想自己扛,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可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卖了我们的房子,知道你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知道你偷偷去试新药,吐得昏天黑地。”
我愣住了。
“你记不记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们结婚那天,你对我说的什么?”
我当然记得。我说:“无论健康还是疾病,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你做到了。”她说,“现在轮到我了。”
她伸出手,覆盖在我放在按钮上的手。“让我忘记吧,陈默。这样你就不用再那么累了。你可以重新开始,找一个健康的人,过正常的生活——”
“我不想要正常的生活!”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想要你!哪怕你忘记我,哪怕你变成另一个人,只要你还在——”
“可我会变成你的负担。”她平静地说,“我会慢慢忘记怎么吃饭,怎么走路,怎么说话。你会看着一个陌生人住在我的身体里,一天天消耗你的生命。陈默,这太残忍了。”
雨声更大了,敲打着窗户像是要把玻璃震碎。我看着她,看着她眼角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我?”我问。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低头看着那个按钮,蓝色的光在我脸上跳动。只要按下去,她就会忘记我们的一切——我们的初遇、我们的婚礼、我们所有快乐的痛苦的时光。她会变成一张白纸,也许还能重新开始,也许会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遇见另一个人,拥有另一段人生。
而我会留在这里,带着所有记忆,独自老去。
“林晚,”我松开按钮,把她从躺椅上拉起来,“我们不做这个了。”
她不解地看着我。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想自己扛,”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一起扛,就算你最后忘记了所有,至少现在——至少这一刻,我们还在一起。”
“陈默——”
“而且,”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忘了我,我就重新追你一次。从图书馆开始,这次我会多带几支笔。”
她笑了,又哭了,扑进我怀里。雨还在下,但似乎不那么冷了。墙上的时钟继续走着,像是永远不会停。
我伸手关掉了设备的电源,蓝光熄灭了。我们相拥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像两个迷路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
明天,公司就要注销了。但没关系,我们还有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