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休,顶楼私人画室的玻璃窗滤下一层温软的日光,房间里静悄悄的。陈时叙记着昨天和唐季韫说好的约定,见她准时推门进来,便直接说起昨天试画时发现的问题。他语气平和,没有刻意挑刺,只是客观地点出不足之处,随后从木架上拿出一组简单的静物:一个陶瓷小杯子,一颗苹果,还有折好的白布衬布,推到桌子中间。
“今天试着临摹静物光影,算是正式上手。”陈时叙继续开口。
唐季韫点点头,拉过椅子坐下。她常年刷题,拿笔写字早就成了本能,字写得工整利落,可画画完全是另一套路子。做题讲究步步有据,精准不出错,这种习惯不知不觉带到了绘画里。她铅笔攥得很紧,肩膀绷着,每画一根线条都想做到分毫不差。落在纸上的线条硬邦邦的,明暗交界切得特别死,阴影一层层堆上去,糊成厚重的一团。纸上的静物看着挤挤缩缩,整张画透着一股放不开的拘谨。
她盯着画纸上僵硬的轮廓,眉头轻轻皱起来。心里清楚自己的毛病,可手上的力道怎么都调不过来。这么多年,学习、生活都在告诉她不能出错,这种念头早就跟着她每一次落笔。她捏着铅笔顿了顿,悄悄深吸一口气,想放松下来,收效却不大。
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陈时叙没有一下子凑到她头顶,停在她身侧半步远,低头看向画纸,声音很轻,听不出说教的味道。“你太用力了。”
唐季韫笔尖一顿,没抬头,目光还落在纸面,低声应:“我好像不会松着画,一握住笔,就忍不住想把每一处都做到最好,不能有偏差。”
“做题追求稳妥准确,但画画不一样。线条攥得越死,画面越僵,光影就透不出来,我教你调整握笔。”陈时叙微微俯身,距离保持得很克制,刚好能看清她握笔的姿势。
他伸出手,修长干净的手指落在笔杆下端,没有碰到她的手背,只是轻轻转了转铅笔,调整角度,指腹上淡淡的铅灰蹭在了木杆上。
“不要把笔扣死在纸上,握松一点,排线是轻轻扫过去的,顺着物体光影走,别被做题那套规矩捆住自己。你看这块亮面,全都堵实了,暗部又闷成一团,中间灰调完全没过渡,看着自然就沉,透不起来。”他抬手指了指画面。
说完,他拿过另一支软铅,挪到画纸空白的角落。校服袖子顺着小臂滑下来一点,他脊背挺直,手腕松松的,起落很轻。同样是简单排线,几笔下去,深浅慢慢过渡,柔和的渐变一下就出来了,静物的立体感轻轻松松就立住了。
“你看这个力度,试着模仿。”陈时叙把铅笔递还给她。
唐季韫看着纸上流畅松弛的笔触,心里轻轻一动。他只凭一张画,就看懂了线条背后藏着的紧绷,看懂她一直逼着自己不能出错。她接过铅笔,学着刚才的样子尝试,一开始还是生涩,线条忽重忽轻,用力大了就划出一道很深的印子,力道轻了又几乎留不下痕迹。
“唐季韫,深呼吸,肩膀往下沉,手再松一点。”陈时叙不急,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等着,不催她快点画,只在她僵住的时候轻声提点。
他顿了顿,语调放得更柔和道:“别怕线条画歪,画画本来就是消遣,它允许不完美的。”
“允许不完美。”
这句话落在耳朵里,唐季韫猛地一怔。心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好像忽然松了一截。她闭上眼睛慢慢吐了口气,肩膀往下放,再次落笔。指尖不再死死攥着笔杆,排线慢慢柔和下来,明暗之间有了自然的过渡,画面不再死死板板,慢慢透出一点透气的感觉。
陈时叙看着她笔下一点点变化的笔触,眉眼弯了弯,是真心的赞许:“对,就是这个感觉,进步很快,你悟性很好。”
唐季韫没有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静物上,手上继续慢慢铺色。画室里很密闭,只有一扇大窗,外面的夏风吹过树梢,树叶摇晃,光斑在地板和画纸上晃来晃去。这间私人画室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垂着眼耐心看她运笔,适时提点两句;少女身形清瘦,神情淡淡的,低头专注描摹面前的杯子和苹果。
没有打闹说笑,多余的闲话几乎没有,只有铅笔摩擦画纸沙沙的声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木屑和铅芯的味道,安安静静的,让人觉得舒服。
唐季韫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平日里她永远有要操心的事,要提防老宅那边突如其来的纠缠,要盯着分数,要挤出时间做手工补贴家里,时时刻刻都不敢松懈。可在这里,握着画笔的这一小段午休,她不用紧绷神经防备风波,不用逼着自己追上别人的进度,不用盘算生活费和家务,只需要安安静静画画,把攒了很久的疲惫放下来片刻。
她借着换另一支铅笔的空档,飞快侧过头,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陈时叙。他神情专注,目光落在画纸上,侧脸清润干净,整个人看着很亮,像一道稳稳落在她灰暗日子里的光。
“我以前从来没有学过画画,总觉得做什么都必须做好,做不好就是我不够用心。刚才画坏好几根线条的时候,我下意识就想擦掉重画,一点错都不想留。”唐季韫忽然低声开口,笔尖轻轻点在白布的阴影处。
陈时叙闻言,目光从画纸上移到她脸上,语气很温和:“画画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就算线条歪了,阴影过渡得不够好看,也不一定就是失败,有时候那些不规整的笔触,反而会有不一样的质感。”
唐季韫沉默片刻,轻轻勾了下唇角:“好像有点懂了,一直都习惯,所有事情都要尽量做到满分。”
“但人不可能永远都拿满分,你可以试着偶尔放过自己,才能把心中的烦心事释放掉。”陈时叙笑了笑。
她低下头继续排线,手腕越来越放松,笔下的苹果轮廓不再拘谨,白布褶皱的光影慢慢柔和起来。阳光慢慢移动,落在画纸边缘,铅灰的线条在日光下显出细腻的层次。
午休的时间本来就不长,转眼预备铃快要响了。唐季韫停下笔,看着面前这幅还不算成熟的静物画,和最开始僵硬的样子比,已经好了很多。
“差不多到点要回教室了,这幅可以先放这儿,明天午休过来,我们接着调整。”陈时叙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轻声提醒。
“好,谢谢你。”唐季韫把铅笔收好,放进笔袋,抬眼看向他,眼底少了平日里那种沉甸甸的戒备,添了一点淡淡的暖意。
“本来就是约好教你的,不用这么客气,慢慢来,不用急。”陈时叙顺手帮她把画板靠在墙角,避开阳光直射。
“这些给你,我先走了!”唐季韫把口袋里面的几根棒棒糖和糖果拿出来放在他的桌角上,不等他回应就快速离开了。
陈时叙看了一眼糖果又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笑了笑,把糖果拿起了放进包里。收拾东西的时候,窗外的风又吹过来,树叶簌簌响。唐季韫走出画室,走回教学楼的路上,心里还留着画室里那种安静松弛的感觉。这样短暂、不用逼迫自己做到完美的时刻,对她而言实在太过难得。她长久紧绷的青春里,终于有一小块角落,可以不用奋力奔跑,只安心感受光影和线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