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一晃而过，高三上学期说来就来。校园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再也找不回高二时那种松松散散的味道。走廊上很少再有大声的说笑，取而代之的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还有人靠着墙低声背知识点。墙上、教室后黑板，到处都贴着高考倒计时，红底白字，刺得人心里发紧。每张课桌都被习题册堆得满满当当，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所有人，高考已经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被备考的节奏推着往前赶，唐季韫也一样。她本来就习惯把日子安排得密不透风，进入高三之后，生活绷得更紧。试卷、错题本、背诵提纲占满了所有空余时间，每天重复刷题订正，枯燥又耗神。

从前午休泡在顶楼画室的那段时光，慢慢成了一种奢侈。短短几十分钟午休，她大多用来补弱科、整理错题，能闭眼歇上一小会儿都觉得难得。画画这件事，一点点被挤到生活的边角。经过高二一整年的练习，素描基础她早就吃透了，不用再频繁去找陈时叙帮忙改画。顶楼画室她偶尔还会上去，但次数少得可怜，往往是连着刷了一下午题，脑子沉得转不动，心里闷得喘不上气，才独自上楼，随便画上几笔，算是给自己松口气。

她和陈时叙的交集自然淡了不少。偶尔在楼梯口或是走廊碰见，两个人停下来简单聊两句，话题绕不开试卷、难点题型，没有别的闲话。微信对话框安安静静，不是刻意疏远，只是高三的时间太金贵，大家都主动收起了课余里那些闲散的念头。就连暑假，唐季韫也几乎全都埋在真题和高三预习内容里，不敢松懈。

这天傍晚，出租屋里安安静静的。唐季韫刚啃完一套理综卷，长时间高度集中，脑袋胀得厉害，眼睛也发酸。她放下笔，往后靠了靠，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还是松不下来，想着拿画笔随便画一画，缓解一下。

她环顾了一圈屋子，房间陈设简单，没什么适合写生的静物。正琢磨画点什么，忽然想起林子荶暑假发给她的那组郊外写生照片。

她拿起手机点开相册，慢慢往下滑。照片里有清透的湖水、傍晚铺开的晚霞，还有挂满露水的果园，一派盛夏的样子，看着稍微冲淡了一点刷题带来的疲惫。指尖继续滑动，她忽然停住，目光落在一张抓拍的照片上。

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碎碎地洒下来，落在陈时叙身上。他穿一件简单的白短袖，微微俯身，垂着眼，手指虚点在画纸上，正在讲画面哪里需要调整。画面边缘能瞥见她自己半边肩膀，可整张照片的光，全都落在少年身上。

唐季韫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她学画这么久，静物、风景、光影都临摹过，却从来没有认真画过一张人像，更没有试着把那个愿意给她留出画室一角、耐心指点她画画的人好好画下来。

就画这一幕吧。

她把压在箱底的素描本摊开，抽出炭笔，拧开桌前的台灯。暖黄的灯光铺在纸上，压下傍晚房间里的凉意。她对照着手机里的照片，静下心，一笔一笔慢慢勾勒。她没有把自己画进去，整张纸只留陈时叙一个人。背景的树影和天光轻轻带过，处理得虚一点，不抢主体。她把注意力都放在少年垂首的侧影上，慢慢描眉骨、垂落的眼睫、挺直的鼻梁，还有收着线条的下颌。短袖布料被风扯出来的褶皱，阳光落在肩头的明暗，还有指尖那道淡淡的墨痕，她都耐着性子一点点铺完排线。

画画的时候，唐季韫心里很平静，没有乱七八糟的悸动，也没有藏着什么少女心事。她只是记得那段能躲开压力的画室时光，记得陈时叙一直以来的分寸和耐心，记得那个郊外的午后，是很难得让人安心的时刻。对她来说，这幅画不是描摹心动，只是想把一份善意好好留住。

炭笔蹭在纸上沙沙作响，屋子里只有台灯亮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路灯的光透过窗户，浅浅映在墙面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块阴影铺完。唐季韫放下炭笔，往后挪了挪椅子，远远看着整张画。纸上的少年安安静静，和照片里一样，裹在盛夏细碎的阳光里，画面干净，光影柔和。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林子荶发来的消息。【韫韫，卷子刷完了吗？】

唐季韫回复：【刚做完一套理综，画了会儿画缓一缓，很快就休息。】

消息刚发出去，林子荶的消息紧跟着跳出来，带着一点无奈：【能不能帮我看看一道数学大题？我卡半天了，换好几种思路都算不出来，你有空的话再帮我看一眼好不好？】

唐季韫点开图片扫了一眼，这道题前几天她刚好去找老师问过，解法绕，容易卡壳。

【可以，这题我之前问过老师，直接打视频吧，画图讲清楚一点。】她敲下文字发过去。

【好啊好啊！】

视频很快接通，屏幕里林子荶把草稿纸摊在桌上，眉头皱着。

“就是这道空间几何，辅助线我试了两条，算出来的结果总是不对。”

唐季韫把自己的草稿本放到镜头前，拿起铅笔慢慢画。

“你看这里，不要先算面面角，先找垂线，这条辅助线画在底面。”她一边画一边梳理步骤。“把已知条件标上去，先证明垂直关系，再代入长度。”

林子荶盯着屏幕，时不时点头，偶尔打断她：“等等，这里为什么可以直接用这个定理？”

“题目给的条件能推出来，我再写一遍推导。”唐季韫放慢语速，重新把关键步骤写清楚。

前后花了大概十五分钟，整道题的思路才算理顺。林子荶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扶着额头：“难怪我一直算错，原来辅助线找错位置了。谢谢你啊季韫，我自己再推一遍，你快去休息，明天我带零食给你。”

“没事，你慢慢消化，要是明天到学校还是想不通，课间我再给你讲一遍。”唐季韫说。

“好嘞，晚安。”

挂掉视频，房间又变回安静的样子。唐季韫把草稿纸整理好，和各科试卷一起摞进书包，想了想，也把那张素描小心折好，夹在素描本里，一并放进书包侧袋。画还没打算给谁看，只是她自己心里，想把那个盛夏的、温柔的瞬间好好收起来。

高三的日子依旧像上紧的发条，试卷一张接着一张，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往下跳。那些藏在画里的情绪很淡，不像小说里轰轰烈烈的喜欢，只是繁重备考间隙，一点安静、温和的念想，支撑着她在成堆习题之外，还能记得曾经有一段可以安心画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