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的气息彻底浸透整座小城。街道两侧挂满红灯笼，沿街商铺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新年乐曲，来往行人手里都拎着满满当当的年货礼盒，烟火气轰轰烈烈，盖住了冬日所有清寒。

　　安谨昭的父亲顺利出院已有数日。经过半个多月的住院调理与静养，血压趋于平稳，郁结的情绪也舒缓了不少，不再是先前颓败沉默的模样，只是身形依旧清瘦，精气神远不如从前。

　　家里刻意收束了所有压抑的争执，不再反复提及降职、裁员、择业这些糟心话题，勉强撑起了过年的体面。母亲终于松了紧绷许久的神经，恢复了往年置办年货的忙碌，清扫屋子、熏腊肉、备干果、贴窗花，琐碎的家事填满了日子，家里总算有了些许过年的暖意。

　　安谨昭也跟着搭手帮忙，替家里搬置年货、贴春联、擦拭门窗。他做事向来沉稳细致，不管是整理杂物还是张贴福字，都打理得妥帖规整。父子二人偶尔会简单说上几句话，气氛平和，没有此前剑拔弩张的拉扯，可那份潜藏在平静之下的压力，从未真正消散，只是被暂时藏在了年味之下。

　　除夕前几天走亲访友，家里陆续来了串门的亲戚，热热闹闹挤满了客厅。新年的寒暄、客套的祝福此起彼伏，热闹的表象之下，属于成年人的现实焦虑，依旧悄然流转。

　　一众亲戚围坐茶几旁，嗑着瓜子聊着家常，话题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落到了安谨昭身上。

　　“谨昭这孩子，从小就让人省心，成绩一直拔尖，大二了吧？读的还是王牌专业，以后肯定大有出息。”一位年长的阿姨率先开口，眼神里满是赞许。

　　母亲端着水果走过来，笑着应声，语气里带着刻意维持的轻松：“孩子自己瞎读，未来什么样还不一定呢。”

　　旁边的姑父接话，语气带着过来人笃定的认真：“怎么会不一定，现在大学生最关键的就是规划，尤其工科专业，别一股脑死读书。谨昭，你现在大二结束就大三了，有没有想好以后的路？是继续读研深造，还是早点出来就业？”

　　话题猝不及防落到实处，客厅里短暂安静了一瞬。原本轻松的闲谈，瞬间染上了几分现实的沉重。

　　安谨昭靠在沙发边，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神色平淡：“目前还在规划，两种方向都在考虑。”

　　他说得模糊温和，不想在过年的热闹场合掰扯利弊，也不愿当众袒露自己早已被现实打乱的人生规划。

　　可亲戚们向来擅长以“为你好”的名义，随意指点他人的人生。

　　一位长辈摆了摆手，语气笃定道：“要我说啊，能早点就业就早点就业，现在就业环境一年比一年差，读研耗三年时间，变数太大，不如早点入职攒经验、稳收入。你爸妈年纪也慢慢大了，家里总得有人扛事。”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家里的痛点，在场的亲戚大多隐约听说了安父单位调整的事，没人敢直白提起裁员降职的变故，却句句都在隐晦提点家里的现状，字字不离“安稳”“务实”。

　　另一位阿姨跟着附和：“是啊，普通人过日子，稳字当头最要紧。读书再好，最终不还是为了谋生？与其执着深造，不如早点找个高薪稳定的工作，安家立业。对了，家里有没有给你留意合适的小姑娘？年纪也到了，学业稳住的同时，婚事也可以慢慢相看了。”

　　一句接一句的追问，层层叠叠裹过来，没有恶意，却格外窒息。

　　这些话，是父母日夜纠结的焦虑，是压在他心头的重担，此刻被亲戚们轻飘飘摆在台面上，当作新年闲谈的谈资，逼着他当众回应、妥协。

　　父亲坐在主位，没有说话，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母亲连忙笑着打圆场：“前段时间我和他爸也说过了，先让孩子考虑考虑，这些事年后再说，不急这一时。”

　　可氛围早已不复轻松。热闹的客厅里，寒暄的笑声依旧，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所有人都在替他规划人生，替他放弃理想，替他选择最稳妥的道路，没人问过他真正想要什么。

　　安谨昭不喜这种无谓的周旋，也懒得在亲戚的口舌里辩解纠缠。过年本是团圆松弛的日子，没必要当众掰扯对错，徒增纷争。

　　他抬手看了眼时间，淡淡开口：“你们慢慢聊，文瑞和胡晨我出去聚聚，我先回去了！”

　　母亲立刻会意，连忙顺着他的话接话：“行，那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逃离般走出家门，门外的冷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屋内沉闷凝滞的空气。街边人声鼎沸，爆竹声断断续续响起，红彤彤的年味铺满眼底，却彻底隔绝了屋内那些琐碎又现实的拉扯。

　　安谨昭没有目的地，沿着街边的步道慢慢往前走，步履松弛，眉眼间的紧绷却依旧没有散去。他避开热闹的主街，走到河畔安静的步道上，这里人少风缓，难得清静。

　　冬日的河水沉静，岸边的树木落尽枝叶，空旷冷清，恰好适配他此刻的心境。喧嚣被远远隔绝，压在心头的焦虑、无奈与疲惫，终于得以稍稍安放。

　　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两下。

　　是唐季韫发来的消息，她的消息轻快鲜活，带着独有的明媚暖意，想来是过年心情甚好，和他周遭的压抑氛围截然不同。

　　【学长！我今天刚拍的过年趣图，还有今天的落日超级好看！】

　　附带的照片里，落日熔金，晚霞铺满半边天空，暖融融的光影温柔治愈，画面干净又治愈。看得出来，她的寒假安稳松弛，满心皆是温柔烟火。

　　安谨昭驻足站在河边，晚风拂动他的衣角，心底积压的郁结，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几分。

　　他抬手打字回复，语气褪去了方才面对亲戚时的疏离冷淡，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温柔。

　　【确实很好看，你那边的天气很好。】

　　没过两秒，唐季韫的消息立刻弹了回来：【对呀！最近天气超好，天天大晴天，特别适合过年散心。学长你今天忙吗？家里年货应该都备齐了吧？】

　　她从不追问他的家事，从不触碰他的难处，只挑轻松温柔的话题闲谈，分寸恰到好处，让人无比舒服。

　　安谨昭看着屏幕，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如实回道：【年货备好了，家里亲戚过来串门，这会出来走走透气。】

　　唐季韫心思通透，瞬间听懂了他话里的疲惫，没有多问缘由，只温柔宽慰：【懂！过年走亲戚确实累，幸好我家没有很多亲戚要去拜年，不然我可能像你一样现在还在走亲戚！】

　　【对了，你过年有什么安排呀？】

　　安谨昭看着屏幕，他回复：【还没想好，目前没啥安排，你呢，准备干嘛，有什么好玩的项目推荐吗？】

　　【我应该还是和往年一样吧！跨年和我朋友一起放烟花，吃火锅，今年可能会有变化，我朋友说要去清吧喝点，体验成年人的不同氛围，然后就是逛逛街，K歌啥的，像你们男孩子可以出去聚聚，喝点酒，电竞城释放心情呀，过年氛围很热闹的，不要把自己一个人闷在家!】

　　【好，你的建议我过几天去试试！】安谨昭收起手机，抬眼望向远方的落日，余晖温柔，晚风轻缓，喧嚣的年味依旧浓烈，可他心底的沉重，却始终无法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