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归人至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姜家老宅，薄薄一层，像轻纱一般覆在庭院的草木之上。秋露凝在桂花树的枝叶，晶莹剔透，风掠过的时候，露珠便滚落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细碎无声。

姜栖月很早就醒了。

五岁的小团子穿着一身柔软的米白色棉麻衣裙，赤着小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抬手推开木格窗。

扑面而来的是秋日清晨清冽的空气，混着桂花甜香。她微微仰起小脸，眼帘轻合，静静感受天地间缓缓流动的灵气。山中修行千年，早已习惯晨起吐纳，即便身处繁华都市的老宅，这个习惯也不曾更改。

灵气淡薄，却胜在安稳，没有深山里猛兽精怪的扰动，只有人间烟火缓缓升腾的暖意。

片刻之后，她睁开眼，漆黑的眸子澄澈透亮。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那片灵草花圃，一夜滋养，叶片上的灵光又浓郁了几分。

“小姑姑，您醒了？”

福伯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他手里提着保温食盒，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院里的人。福伯在姜家服侍几十年，做事稳妥细致，自从小姑姑来到老宅，他事事上心，不敢有半分怠慢。

“嗯。”姜栖月转过身，小短腿迈动，走到石桌旁坐下。

福伯打开食盒，热腾腾的早餐一一摆出来。软糯的南瓜粥、水晶虾饺、蒸玉米，搭配两碟清爽小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

“今早厨房特意做了山药糕，温润养脾胃，适合小姑姑您。”福伯笑着摆放餐具，“先生和大少已经吃过早餐，去书房处理事务了。今天周五，二少、三少傍晚就会到家，厨房里已经在准备晚上的大餐。”

姜栖月拿起一块山药糕，小口咬了一口，清甜软糯。

“他们回来，可有说带什么东西？”她轻声问道。

“二少打电话回来，说是在外办事，顺路挑了几件有意思的小摆件；三少在外地写生，画了一幅秋山图，说是专门带给您的。”福伯娓娓道来，眼底带着笑意，“几个孩子心里都记挂着小姑奶奶。”

姜栖月唇角浅浅上扬。

下山来到姜家已有不少时日，从最开始孤身一人，到如今，有侄子，有四个侄孙，还有忠心可靠的福伯。从前千年岁月，独居于深山，日日与清风草木为伴，冷清孤寂。如今体会到这般被人惦念的滋味，新奇又温暖。

吃完早餐，姜栖月起身走到花圃边，蹲下身。纤细白嫩的指尖轻轻抚过灵草的叶尖，一丝淡淡的灵气顺着指尖缓缓渡入草木之中。

灵草微微晃动，叶片舒展，原本淡绿的色泽变得更加鲜亮。这些灵草是她亲手栽种，每日稍加滋养，长势一日好过一日。寻常人看不出异样，可若是修行之人靠近，便能察觉这一方小院里蕴藏的生机。

她正照料花草，院门口传来脚步声，姜景珩走了进来。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休闲西装，褪去了开会时的严肃，眉眼温和。

“小姑姑。”姜景珩躬身行礼，“公司的事情暂时处理完毕，我过来陪您坐坐。”

“坐。”姜栖月抬手指向石凳，“你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姜景珩依言坐下，闻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轻笑出声：“多亏小姑姑的养气安神汤，喝了两天，夜里入睡安稳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项目报表。从前总觉得熬夜扛一扛就没事，日积月累，身体早就亏空了。”

“世间凡人的肉身，经不起长久透支。”姜栖月慢悠悠开口，声音软软，却藏着历经岁月的通透，“钱财事业固然重要，根基若是垮了，万事皆空。剩下还有五日汤药，不可中断。”

“我记牢了，一定按时喝药。”姜景珩认真应下。

两人坐在桂花树下闲谈，姜景珩跟她说起城里最近新开的艺术馆，展出不少古画，若是小姑姑感兴趣，等弟弟们回来，可以一同前去参观。

姜栖月听得很认真。她修行千年，见过无数古画真迹，但是现代展馆的布置、保存方式，却是从前从未见过的。

“可以。”她点头应允。

时光缓缓流淌，秋日的阳光慢慢穿透薄雾，洒落在青石板上，暖意融融。

临近中午，姜承远也从书房过来。作为姜家这一代的家主，他肩上担子最重，常年周旋于各类合作谈判，身心疲惫。走到小院，看见树下一大一小闲谈的画面，紧绷的心神不自觉放松下来。

“小姑姑。”姜承远恭敬问候。

“承远，过来坐。”姜栖月招手。

姜承远落座，父子二人陪着小姑姑闲聊家常，避开繁杂的商业公事，只聊生活琐事。

午饭依旧摆在东院小客厅。菜品丰盛，清淡适口。用餐的时候，姜承远说起下午安排，要去一趟城郊的产业园巡查，傍晚赶回来，正好迎接景砚与景骁归家。

“城郊那片地方，地势偏低。”姜栖月思索片刻，轻声提醒，“地气混杂，你过去，尽量不要在那边待到天黑。”

姜承远心中一动，郑重记下：“好，我记住了。”他从不怀疑小姑姑的话，自从她来到姜家，几次提点，都一一应验。

午饭过后，姜栖月照例去往西侧厨房煎药。

今天是养气安神汤的第三日。

福伯提前备好全部药材，整齐码放在案板。人参、黄芪、当归、茯苓，每一味药材都经过精心挑选，品质上乘。姜栖月有条不紊，分拣、切片、入罐、加水浸泡。

炉火静静燃烧，药罐之中清水慢慢升温，药材的气息一点点释放出来，清润的药香缓缓漫出厨房，飘满整条回廊。

佣人安静侍立在一旁，不敢打扰。他们已经习惯，小姑姑煎药时，周身有种宁静悠远的气场，让人不自觉放轻呼吸。

小火慢熬整整一个时辰。药汤熬好，纱布滤净药渣，温润的褐色药汤灌入保温壶。

“福伯，两份药，等承远和景珩回来趁热饮用。”姜栖月将保温壶递过去。

“明白，小姑姑。”

交代完毕，姜栖月回到东院。她取出平板，翻看之前没看完的古代音乐纪录片，安静坐在桂花树下。阳光穿过桂花枝叶，在她小小的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一下午的时光缓缓流逝。

临近傍晚，天边染上一层暖橙霞光。老宅大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紧接着，是年轻清朗的说笑声。

“景砚和景骁回来了。”姜景珩站起身，眼底带着笑意。

姜栖月抬眸望向院门口，小小的身子微微坐直，眼里藏着淡淡的期待。

不多时，两道年轻身影穿过回廊，走入东院。

走在前边的是姜景砚，身形挺拔，气质温润斯文，穿着浅灰色风衣，手里拎着礼盒。身后的姜景骁一身休闲工装，背着画板，肩上挎着画袋，神采飞扬。

两人一进院子，看见石桌旁坐着的小小身影，立刻停下脚步，恭敬躬身。

“小姑奶奶。”

姜景砚声音温和：“我们回来了。”

姜景骁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把背上的画袋取下来：“小姑奶奶，我在外写生画了秋山，特意带回来给您看。”

姜栖月看着眼前两个侄孙，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意：“路上辛苦，快坐。”

福伯紧跟着端来两杯温水，递到二人手中。

姜景砚把手里的礼盒放在石桌上：“路过一家老物件铺子，看到一对小巧的青玉镇纸，想着小姑奶奶平日里写字，或许能用得上，便买了下来。”

说着打开盒子，两块青玉镇纸静静躺在丝绒内衬之中，玉质温润，雕刻着简约云纹。

姜栖月伸手轻轻触碰玉石，一丝灵气流转而过。玉料质地不错，带着淡淡的岁月气息。

“很好，多谢。”

姜景骁迫不及待展开画卷。纸上是秋日远山，层林浸染，山间溪流蜿蜒，笔墨鲜活，秋意扑面而来。

“这是我在西山画的，站在山巅往下望，就是这般景色。”姜景骁兴奋介绍，“站在山上的时候，我还想起小姑奶奶，您从前是不是也住在这样的深山里？”

姜栖月望着画卷上的群山，眸光悠远，轻轻点头：“嗯，很像。”

山中岁月浮上心头，但是此刻，身旁有晚辈环绕，烟火温暖，不再是孤身一人看万山秋色。

几人围坐在桂花树下闲谈，说着路上见闻，外地的风土人情。

没过多久，姜承远从产业园赶回老宅，踏进东院，看见满院热闹景象，脸上露出笑意。

“都到齐了。”

“爸。”姜景砚、姜景骁齐声开口。

福伯前来禀报，晚餐已经准备妥当。

一行人移步餐厅。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丰盛菜肴，炖盅里的老鸡汤咕嘟温热，各色荤素菜品摆盘精致。众人依次落座，欢声笑语在餐厅回荡。

席间，姜景骁说起西山偶尔传出一些奇怪传闻，当地人说夜里能听见异响，只是没有造成麻烦，大家只当是山野风声。

姜栖月安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碗沿，没有多言。西山那处，她遥遥感知，只是微弱阴浊之气，尚未成型，无需她出手。若是事态扩大，自有特殊管理局前去处置。

饭桌上话题不断，从画作、古物聊到下周出游计划，气氛热烈。

晚餐结束，几人重新回到东院小院。夜色慢慢笼罩下来，晚风裹挟桂花香气。

姜景砚和姜景骁陪着小姑奶奶说了许久的话，一路奔波，倦意渐生，便先行告退回房间休整。

院子里只剩下姜承远、姜景珩，还有姜栖月。

福伯端来温好的汤药，两人接过，仰头喝下。清润药力缓缓流遍四肢百骸，疲惫感消散大半。

“药效越来越明显。”姜承远放下碗，由衷感慨，“多亏小姑姑费心。”

“按时服药，好好休养。”姜栖月淡淡叮嘱。

夜色渐深，姜承远父子二人也告辞离开。

庭院归于安静，只剩下风吹桂树的沙沙声响。

姜栖月独自坐在石凳上，抬眼望向漫天星辰。

人间相聚，烟火温情，是她千年修行里从未细细体会过的美好。

她低头看向石桌上那一对青玉镇纸，还有一旁铺开的秋山画卷。家人惦念，暖意绵长。

只是，平静之下，隐约有一缕极淡的阴邪气息，隔着很远的距离，在城市边缘悄然浮动。

姜栖月眼眸微垂，没有起身。

事未扰姜家，便静观其变。

她只想好好守住这一方老宅的安稳，享受眼下难得的人间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