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地区，总是寒风凌冽，纵使是春夏也少不了寒风阵阵。

青渊州境内，上林镇。

一间看似破败的小木屋前，几只灵力强横的灵兽蹲伏盘踞，周身威压毫不收敛。镇上行人远远避让，无人敢靠前半步。

木屋内，七名凶神恶煞的男人挤在一张小木桌前，气势压人。桌子另一侧，坐着一位老媪，形销骨立，面容枯槁。

为首的男人一拳抵在桌沿，声音沉冷：“她今日回也得回，不回也得回！”

老媪不急不缓地摩挲着左臂上一片狰狞的烧伤疤痕，掀起眼皮看过去，声音清润如同二八年华的少女：“她只要同意跟你们回去，我没意见。”

七人虽已不是头一回听她开口，但每一次，那副苍老躯壳里透出的年轻嗓音，仍让他们心头微震。

男人收住话头，侧目望向左侧矮榻上躺着的女孩。

女孩肤色极白，一只纤长的手盖在眼上，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野草，懒懒散散。身上衣料看着有些粗朴，但浆洗得干净齐整。

她大半张脸被手臂遮着，只露出饱满的额与高挺的鼻梁，轮廓已见清艳之态。

男人双臂环胸，扬声道：“你，跟我们回安京！”

女孩吐掉野草，慢腾腾坐起身来，一脚踩在榻沿，一臂支膝，抬眼看他：“想让我回安京？你们沈家人前前后后来了多少趟，我说过了，不会跟你们走。死了这条心吧。”

男人眉头一拧，语气更冲：“你——！安京沈家门前一条看门狗，住的都比你这破地方强。你不回去享福，非要窝在这穷乡僻壤？”

“是吗？”女孩嗤笑一声，“好就好呗。反正我沈溪临住这破地方，住得挺……”

话未说完，老媪忽然开口，温声打断：“阿临，你跟他们回去吧。那儿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说罢，老媪捂嘴轻咳了两声，肩头微颤。

沈溪临立刻收了懒态，蹲身到她膝边，伸手轻抚她胳膊，眼底全是担忧：“芫姨，您不要紧吧？”

芫姨却猛地推开她的手，别过脸去，声音陡然冷硬：“你走！你在这儿只会拖累我。我如今这副模样，还不是拜你所赐？”

沈溪临手僵在半空，怔了一瞬。

她记得很清楚——自幼在上林镇长大，芫姨一手将她拉扯成人。每当她问起父母，芫姨总是含糊带过，从不细说。

两年前她重伤濒死，芫姨耗尽灵力替她续命疗伤，从此容颜一夜枯老，身体每况愈下。前前后后，芫姨为她舍了太多。

沈溪临喉间发紧，低声道：“可我回去了……谁照顾您？”

芫姨撇过头去，两行泪无声滑下，语气却越发淡漠：“你走便是，不必管我。”

沈溪临沉默良久，终于缓缓起身，声音沙哑：“……保重。阿临会在安京，为您寻到治伤的药。”

芫姨长叹一声，目光落在窗外的远山，淡淡道：“知道了。去吧。”

那语气，平淡得如同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七人听到沈溪临应下，不再多言，转身往外走。最后一人行至门口，偏头丢下一句：“既然要走，就跟紧我们。东西不用带，沈府应有尽有。”

“嗯。”沈溪临声音冷淡，眯了眯眼，望向门外那些背影。

她迈出院门，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摆了摆手。

走到马车前，她指着为首那男人：“你叫什么？”

男人瞥她一眼：“金欲。”

“金鱼？”

“欲。欲望的欲。你去坐后面那辆，三日内必须赶到安京。”

沈溪临没再多问，转身朝后车走去。上马车前，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小木屋的窗后，芫姨始终没有露面。

窗内，芫姨立在窗边，目送那辆马车沿着土路渐行渐远。

冷风灌进窗缝，她缓缓合上窗扇，转身坐回木桌前。枯瘦的手指揉了揉眉心，而后提起笔，在纸上落下一行行字。笔锋沉稳，一字一字，像在交代什么了不得的后事。

安京，沈府书房。

沈应天坐在案桌后，手中一封密信已阅毕。他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抬目扫过坐在下首的几子，语气不咸不淡：“行了，别都丧着脸。金欲传回话，临儿同意回来了。”

沈海端茶的手一顿，皱眉道：“父亲，她当真是五弟的女儿？若弄错了，咱沈家在安京可就成了笑话。”

沈应天目光一沉：“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沈海连忙低头拱手：“儿子不敢。只是……”

“好了。”沈应天摆手打断，“我已决定将她寻回，便不会更改。何况她一个从苦寒之地回来的乡下丫头，能惹出什么大麻烦？”

沈海之妻冯氏坐在一旁，忍不住接了话：“父亲，正因她是乡下来的，才更易惹祸。礼数、见识、言谈，哪一样拿得出手？届时外人嘴上不说，心里如何瞧咱们沈家？”

沈应天淡淡扫她一眼：“她若想在安京、在沈府好好过下去，便得安安分分做她的小姐。此事不必再议，都回吧。”

沈海却不肯退让，起身拱手：“父亲，请三思！”

沈家人自然不愿沈溪临回来。

一方面，她出身乡野，上不得台面；另一方面，她的父亲，是老爷子当年最疼爱的小儿子留下的唯一血。

若这丫头再得了老爷子无上偏宠，那这沈家偌大家业，还有他们这些人什么事？

沈应天指节叩了叩桌面，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我既决意寻她回来，自是因为她对我们、对沈家有天大的用处。这件事谁都不许再插手。都回去准备着，临儿三日之内便到。”

沈海咬牙，到底没敢再争。

沈应天顿了顿，又道：“老五的院子，不必遣人收拾。”

沈海一愣：“那……”

“让她自己打理。”沈应天垂下眼帘，语气听不出喜怒，“都下去吧。”

众人躬身告退。

书房门合上的那一刻，烛火晃了一晃。沈应天独自坐在暗处，目光落在那堆灰烬上，久久未动。

他在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但，又好似不期待。

倘若她的天赋如她父亲般耀眼，那就留得，若不是，就别怪他不讲情谊。

毕竟，安京可容不得废物。

沈应天深思了片刻后，起身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