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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小娘子半卧在凉亭的胡床上,一袭藕荷色缀珍珠衣裙曳于地,服不甚奢,衬得她松腰玉瘦。年约十七八,容色甚美,素齿红唇,薄傅粉黛。

「阿姊,世间是否真的有人拥有神力?」小妹伏在我膝头,仰着脸问。

我半倚在胡床上,看着小妹,摒着笑意没有回答她。只因我自己便是继承神力的人,但也并非是世间唯一继承神力的人。

说来好笑,虽说我与常人不同,亦怀有世间绝无其二的回春术,但我继承的神力实在微薄,以至于使用出来的效果也微乎其微。既不能救活行将就木的人,也不能让残肢断臂再生。只能治愈一些皮外伤和一些微不足道的内伤。然因我先天不足,自幼体弱,动用神力后身子只会愈发虚弱,何况我能治愈的,寻常的医人也可以做到,索性我的神力也就成了摆设。

春消行至我面前,敛衽一礼:「小娘子,桑娘来了。」

我闻言抬眸看去,见桑葚捧着铜鎏金缠枝牡丹手炉踏雪而来,青裳素手,眉目温婉。

「小娘子,令公让您去厅事一叙。」桑葚缓缓开口。

继而,她将捧着的手炉放到了我的手中,慢吟叮咛:「天愈发冷了,小娘子素来体弱,尤要珍重身子,小心风寒。」

暖意自我手心渐渐扩散开来,我捧着手炉,淡淡一笑:「有心了。」

言毕,我转身看向大妹和小妹,轻轻开口:「你们也一同来吧。」

来到厅事,见阿耶与阿娘坐在主位上,阿兄与宅里的三位妾室也在。

三位妾室见我来了,纷纷敛衽行礼。

在大殷,嫡为尊,庶为卑。不论庶出的家世有多么显赫,庶出的人永远也不能成为正室,任何人宅中的娘子皆是嫡出。不过,凡是给皇族做妾的也只能是嫡出,是以,她们的身份与待遇是寻常妾室无法相比的。

我行肃拜礼:「儿恭请阿耶金安,敬问阿娘慈安。」

大妹小妹也分别行肃拜礼:「儿恭请阿耶金安,敬问母亲慈安。」

阿耶略一颔首,示意我们落座。

他看着我,语气平静:「来仪,今传你前来是有要事同你商议。」

我轻轻地应:「阿耶请说便是。」

阿耶神色淡淡地问:「今下了朝会以后,圣人将我留了下来,同我说想将你许配给太子,做太子妃。继而传来皇后的教命,言此事全凭你心意,若你不愿,此事便作罢。」

我闻言,斟酌着开口:「阿耶的意思是?」

阿耶慢条斯理地开口:「我自是想让你嫁予太子的,虽今时四姓权柄尚在,但终归没有先帝在世时那般鼎盛。圣人忌惮我们,屡加打压,士族衰微不过迟早。今太子是皇后所出,金枝玉叶,贵不可言,倘不触大忌,必承大统。你有家族为倚,定能坐稳中宫。」

「那便由阿耶的意思吧。」我缓缓开口。

盖因我知悉阿耶的野心,虽人人都说尚书令循吏,清正廉洁,仁政爱民,良史寻踪。然身居高位的人怎会只有不阿权贵的品性,自也有权欲熏心的一面。而我作为阿耶的儿,忆昔幼年,阿耶就为我礼聘女师,授以权略机变,雅艺四端,授以舞容,礼治兼修。可以说身为人父,阿耶无可指摘。

自幼承家族悉心训导,身为尚书里第的嫡女,理应为家门思虑,倘只在乎自己,倒是负了家中恩义。

回到兰房,我对着阿师所授的棋局出神。

棋局错综复杂,每一寸皆藏玄机,我正为此愁闷,忽见室内侍女纷纷伏地。

忽闻环佩轻响,室内侍女纷纷伏地:「公子。」

我抬眼,见阿兄立于门前,一袭紫色直裰朝服,身长九尺开外,丰神隽上,态度安闲。

他径自坐于我对面,窗畔几案,四目相对。

阿兄垂眸看了眼我案上的棋局,微微一怔,轻笑:「阿师竟将「乾坤权略局」也传授予你了。」

我无奈一笑:「国子学里的学生群贤毕集,说来惭愧,我虽继承了神力,可我肩难负重,手难握物。阿师便与我说,我所拥有的能力虽罕见,既然没有习武的天赋,那就学些权谋机变,有扶危定乱的本事也是好的。」

阿兄低低一笑,不紧不慢地捻起黑子,落在了棋盘上。

我见状,亦捻白子沉吟片刻,也落了下来。

阿兄轻喟:「阿妹,要是你我成了仇敌,你倒真是个难缠的劲敌。」

我敛了神色开口:「阿兄且宽心,我与你,乃手足,怎能为敌?岂会为敌?」

言语间,我忽而有所忆,命桑葚将我放在柜中的两个药奁拿来。

我有一秘,知者寥寥。我不仅可以用神力将人医治好,亦能将神力注在任何器物里,让人身体得以恢复。

我将一个药奁交给了阿兄,另一个药奁让阿兄转交给无咎。

闻言「无咎」二字,阿兄面色一怔,眸色渐渐晦暗,眼底弥漫上一层薄雾。

「阿妹。」他低低地开口。

我自是看出阿兄眼底的神色,他略垂首,再抬眼时,眼中汪着一片水意,倒教人生出寒蝉凄切般的念想。

犹记曩时一度,在国子学,阿师引无咎与我相识。

彼时,他一袭雪衣,腰束玉带,琼姿皎皎,玉影翩翩。但面色玉白,只余几缕微薄的血色,病骨支离。

阿师告诉我,无咎的身子同我一样羸弱,但胜在聪慧,智周万物,计无不中。让我见贤思齐,跟着他。

我闻言,抬头与他眼波相撞的刹那,心头不禁微微一颤。

正当斯时,阿兄散学来寻我。

我顷刻间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在阿兄了然的目光下,有些狼狈地别开了脸。

仅一眼,一睹芳容,彻夜未眠。

阿兄是明白我的心意的,但他并未问出口,我也没有向他解释什么。这便是我与他的默契,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了,覆水难收。

柳昏花暝,阿兄欲回东厢,我见外头正下着雪,让桑葚取来氅衣为他披上。

阿兄眉眼寂寂,看着无端有些落寞。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红着眼眶,悠悠开口:「太子殿下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闻言一怔,接着笑了笑:「我知道。」

彼时我尚未嫁予扶苏,但与他也算旧识。只因我和扶苏同为国子学的学生,然我和他并未说过几句话。在国子学就学,力学十秋,唯于诸人谈吐间,偶闻其为人诸事,言其,玉质金相,温文尔雅,资质殊绝。我自认为阿兄的天分在国子学里已经算是佼佼者,但和扶苏相比仍是泾渭分明。若言其唯一瑕疵,武艺着实有些低微。

细雪飘了一夜,今晨愈下愈急。

甫一出了兰房,就见地上冷莹莹的一片

侍女们各执扫帚打理园中路径,簌簌轻响不绝。

方至国子学,就不慎听见阿师与花无的谈话。得知无咎昏愦,宫里的尚药奉御说只有养魂丹方有用。

小雪簌簌,像盐粒倾洒很快落了满枝。

花无轻叹的声音至凉堂内传来:「虽不是什么罕见物,但难就难在它不能出归墟,一旦出了归墟便失了效用。唯有华灼的回春术一路自归墟温养至十王宅,方可行事。」

「华灼。」

清音乍响,薛怀不知何时立在我身后。

他与我家是世交。

大殷有四世家,以环玉华氏为首,分别是环玉华氏,仙居江氏,桑水容氏,上饶薛氏。华氏主兵权,江氏主蜀锦,容氏主文吏,薛氏主杏林。

四姓关系密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与薛怀自幼相伴,青梅竹马。

是时,他身着绯色戎装,墨发高绾愈发衬得他英姿洒落,眉宇清扬。

面面相觑,想来他也听见凉堂内的谈话了。

「你要去归墟?」他语焉不详地问。

我淡淡地应:「是。」

我同他结识十七八载,想来他一眼就能猜到我心中所想,我并不打算瞒他。

他思忖了须臾,慨然一叹:「我随你一道去。」

大殷有一个无底的深谷,名为归墟。

天下的水,六合八荒的水,天河的水皆汇聚于此,然其水无增无减。

我与薛怀不谋而合,立刻前去讲堂寻江妄。

他是江氏的嫡子,且乃独子,自也继承了几分薄弱的神力,其能以心念瞬移。其弊在于需备时良久,凡两时辰。

他听罢缘由,略一沉吟,接着懒懒地扫了一眼薛怀,淡淡开口:「有你在,取得养魂丹应该不难。」

语讫,江妄于原地趺坐调息,观其周身白雾氤氲,心下明了他正行法术,就想着借这闲时回宅,易作郎君的装束。

整妥衣物后,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仍是和往常一样。要说唯一的变化,不过是女衣易作男衣,姬发式换成了高扎发。

桑葚笑着调侃:「小娘子换与不换有什么区别?生的就是娇娥面,就算换上郎君的衣物,旁人也是能一眼辨出。」

来回间,江妄已整备完毕。

继而,我与薛怀并肩站至他面前。

见他原本墨色的双眼变成了金色的蛇眼,周身皆为烟雾所萦,俄而睁眼,我们就到了归墟。

探身往下看去,海水倒灌形成漏斗状,水声万壑雷奔,只能看见一个巨大的漩涡,深不见底。

薛怀右手二指周匝,有青气萦绕。

他轻点我的眉心,而后也点了点江妄的眉心。

忽见江妄的眉心现青碧翠钿,我略作思索,想来我的眉心也是别无二致的。

「是术虽可让人在水中气息自若,但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我们须得马上了结水涡下方的环转万梯,方能跻身归墟。」薛怀缓缓开口。

言罢,他让我们上前,跃身谷底。

我低头往下看去,见底下万丈深渊,刹那目眩神摇。

凉意自我的尾骨渐渐漫上来,我忍不住开口:「薛怀,我畏高。」

俟余言终,左右寂然。

薛怀略一思索,接着对我微微一笑。

我尚未看清他的动作,就眼前一黑,厥然而倒。

他竟直接将我打晕了。

归墟繁华,亭台楼阁,翘甍青甍,竹音靡靡,奢靡异常。

客舍里,我醒来时,薛怀已将养魂丹取来。

江妄催动着丹田,准备带我们回去。

薛怀将养魂丹递给我,我调整内息一股脑地将所有的内力使了出来,养魂丹四周登时玉烟弥漫。

「想必是能撑到回十王宅了。」我将养魂丹轻置于薛怀掌心,含糊地开口。

语罢,客舍的门蓦地被横向劈开,见其身着墨衣,腰间左右各悬一柄长刀。

我与他目光堪堪撞上,他手腕一转亮出一把长刀直直地向我斩来。

薛怀神色一凛,倏地将我揽到怀中挡了下去。

而后振袖甩出银针,直取对方面门。

那郎君见其状貌,手中长刀横扫而出,片息间格挡开,继而再次向我斩来。

弧光掠影,一瞬寒芒。

薛怀吃力地再次挡下他的一击,神色一滞,吐出一口血来。两人实力相差悬殊,再战下去恐怕薛怀的命怕是要留在他手里了,江妄见状欲止术。

我慌忙制止:「不要停术。」

眼见郎君彼持杀心,径直朝我奔来。

我忽生一念,挣脱薛怀的怀抱,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他一把将我擒住,瞬步将我带到了屋檐上。

不用法诀,无需时间,只需默念便能瞬步,其人的武技怕是与圣人身旁的左右千牛卫均势。

紧接着他一掌击在我的胸口,我踉跄半步跪倒,呕出一口血来,只觉脏腑俱裂。

抬头时,长刀已经横在我的脖颈间。

我想看清他的样貌,奈何视线一片模糊,像是被一层水雾覆盖怎么也看不清。

我断断续续地喘息着,只觉得浑身冰冷,周身疼痛得厉害,原是那柄长刃已在我的颈侧压出半寸血口了。

方其时,忽闻清音自我头顶传来,很是冰冷。

「住手。」

待其话音方落,转瞬间,长刀自我脖颈间抽离。

顷刻间,我只觉浑身无力,意识也渐渐溃散开来。

继而跌在一人怀中,不省人事。

心中虽有几分波澜,到底是活下来了。

自前番于归墟昏厥,至今已旬日有余。

我倚在凉亭内的胡床上,看着大妹和小妹于雪地里耍雪。

春消将毡毯披盖在我身上,轻语婉言:「小娘子疾未痊而辄出休憩,若为令公所见,难免复见絮叨。」

「阿姊。」小妹大抵是察觉到了我,奔至我的面前,身后跟着大妹。

桑葚替小妹拿来绣墩,她将头倚在我的膝上。

我垂眸看着眼前玉润珠圆的小妹,轻笑:「怎了?」

小妹悠悠开口:「想你了。」

「阿姊身子感觉好些了吗?」大妹一脸幽怨地问我。

接着,她亦取来绣墩,将头倚在我右小臂上,双手抱着我的右手臂。

对上大妹湿润的眼睛,我揉了揉她的头,轻轻安抚:「阿姊无碍。」

据春消所言,薛怀与稚鱼携我回来时,我卧于稚鱼怀中,浑身染血,全无生气,诸人皆惊。幸得阿师至宅中做客,为我疗伤。大妹见我奄奄一息,哭成了泪人。

「小娘子。」桑葚低语。

我心下会意,举首见稚鱼与漱玉向我走来。

大妹见状,轻揽小妹,柔柔开口:「阿姊身子方稍愈些,我们莫扰她休憩。」

待她们离去,稚鱼蓦地来到我的面前,俯下身看着我。

两目相觑,眼前娘子,红色华衣裹身,束着高扎发,俊目狭腰,光夺人目的紧。

她的手轻触我缠着白绷带的脖颈,轻轻地问:「疼吗?」

她的指腹微凉,但不知何故,触到我颈间时我只觉灼热难当。

我身子一僵,愣了半晌,老实地应:「不疼了。」

稚鱼看向漱玉,闲闲开口:「看看她体内的崩玉怎么样了。」

早前几日,她们已向我言明,喧和欲杀我的缘由,皆因我体内的崩玉。

坊间传言,得崩玉者,覆手灭天,翻手覆地。纵魂归九幽者,亦能锁朱颜。然尤令人心惊者,得它便可封神。

归墟有长老十二,灵王一人,稚鱼,漱玉,喧和皆在长老列。

灵王想要崩玉,令喧和来杀我。

然归墟诸人并非皆臣服于灵王,恰似稚鱼与漱玉。

我曾询问她们救我的原因,她们告诉我,只是单纯不喜欢灵王罢了。

虽与她们相识未足十日,但不知为何就觉得她们可以信赖。

然我心下唯存一惑,灵王何以知我有崩玉。

她们言于我,崩玉乃神器,凡人直取其力必爆体而亡。然总有生灵为崩玉所纳,于凡人体内与其心脉相融,倘取此人心代己心,方得免此劫。然崩玉与心脉相契,需假以时月。以是观之布局者早有预谋,我的左右定有细作。

但我虽为崩玉所择,竟难承其威权,单单只是作为它的容器。

我所拥有的神力,仅仅由于常年以身为匣,仅得分毫残韵而已。

「无妨,崩玉在她体内尚且安稳。」漱玉轻携我的手腕,笑吟吟地开口。

稚鱼目光幽幽地看着我,轻笑了一声:「那便好。」

「想来短期内她不去归墟,灵王也未必能拿她怎样。」漱玉音调懒洋洋的。

闻得「灵王」二字,我指尖颤了颤,略一迟疑地开口:「灵王是怎样一个人?」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琼花簌簌扑上琉璃瓦,池塘覆着薄冰,承着漫天雪屑。

似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

华灼身着珍珠缀玉衫,纤玉手,脸欺腻玉,弱态生姿。

稚鱼着绛衣高髻束绡,眼颦秋水,面薄腰纤。

漱玉着靛裳垂双鬟髻,容色美丽,粉薄唇朱。

二人唯一相似,是左耳同垂红玛瑙滴珠珥,珠色殷红,垂耳映红珠,相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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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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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作者: Prin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