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宜密雪,有碎玉声。
小娘子,半卧凉亭胡床,一袭藕荷色缀珍珠衣裙曳于地,服不甚奢,衬得其,松腰玉瘦。
年约十七八,容色甚美,素齿红唇,薄傅粉黛。
二
「阿姊,世间是否真的有人拥有神力?」小妹伏在我膝头,仰着脸问。
我半倚在胡床,摒着笑意,没有答。
只因我得天力接续,但并非世间唯一获承者。
想来好笑,我虽异于凡俗,亦怀有世间绝无其二的回春术。然所承神力至薄,效验甚微。既不能救活行将就木者,亦不能让残肢断臂再生。仅可愈肤疮,微损内瘀。兼先天禀虚,自幼羸孱。所疗诸疾,俗医亦可施治,不过是,徒拥奇名罢了。
「阿姊怎么不说话?」小妹扯了扯我袖角。
我抬手,轻抚其发顶:「世事由心所决,笃信方显,不信则虚。上清仙胄,岂是俗眼能见。于四海黔首,人主就为至尊灵明。」
春消行至我跟前,敛衽一礼:「小娘子,桑娘来了。」
我抬眸,见桑葚捧着铜鎏金缠枝牡丹香球,踏雪而来。
青裳素手,眉目温婉。
「小娘子,阿郎让你去厅事一叙。」桑葚将捧着的香球放到了我的手中,慢吟叮咛。
「天愈发冷了,小娘子素来体弱,尤要珍重身子,小心风寒。」
我闻言,转身看向大妹和小妹:「你们一同来吧。」
厅事里,阿耶与阿娘坐于主位,阿兄与宅中的三位妾室亦在。
诸妾见了我,纷纷敛衽。
殷制,嫡为尊,庶为卑。庶支家世再盛,亦不得居正室,世家内主悉属嫡出。
不过,皇族姬侍取嫡,尊仪俸秩,非寻常妾室。
我敛衽:「儿谨问阿耶,阿娘动止万福。」
大妹,小妹亦行礼:「儿谨问阿耶,母亲动止万福。」
阿耶略一颔首,示意落座。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面上,开口:「来仪,今传你来,是有要事同你商议的。」
「阿耶请说。」我开口。
「今,下了朝会以后,圣人将我留下,言赐婚,立你为太子妃。继而,皇后传来教命,言,全凭你心意,不强所难。」
我斟酌片刻:「阿耶的意思?」
阿耶慢条斯理地开口:「阿耶自是想你嫁予太子的,四姓权势今虽犹存,已不复高祖盛景。圣人忌惮,衰颓可期。嫡储尊荣无匹,若不触大忌,定承大统。你有家族为倚,定能坐稳中宫。阿耶知你素自有主见,然今,阿耶望你为环玉阖族筹虑。」
闻言,我心中了然暗叹。
我知悉阿耶的野心,人言尚书令清正廉明,然居高位者,岂唯不阿权贵?
亦,有欲。
我幼奉家学,阿耶聘女师,授我权略机变,雅艺,舞容,礼治。可以说身为人父,阿耶无可指摘。我身为阿耶的儿,当为门祚,论私谋则负恩义了。
我轻叹:「儿听凭阿耶安排。」
归至兰房,我对着阿师所授的棋局出神。
棋局错综复杂,每一寸皆藏玄机,正自愁闷,忽闻环佩轻响,见室内侍女纷纷伏地。
「公子。」
我抬眼,见阿兄立于门前。一袭紫色直裰朝服,身长九尺开外,丰神隽上,态度安闲。
阿兄径自坐于我对面,垂眸看了眼棋局,微微一怔,轻笑:「阿师竟将「乾坤权略局」传授予你了。」
我无奈一笑:「国子学群贤齐聚,我愧承神力,力不堪任,掌难执物。阿师同我说,我所拥有的能力虽罕见,既然不宜习武,可专攻筹策机变,有扶危定乱的本事亦是好的。」
阿兄低低一笑,不紧不慢捻了枚黑子,落下。
我见状,亦捻白子,沉吟片刻,落了下来。
阿兄注目棋局,半晌轻喟:「阿妹,要是你我成了仇敌,你委实是个棘手的劲敌。」
我敛了神色:「阿兄且宽心,我与你,乃手足,怎能为敌?岂会为敌?」
言语间,我忽而有所忆,命桑葚将我放在柜中的两个药奁拿来。
我有一玄法,知者甚稀。
既能疗疾,亦能将术法注在器物里,助人复元。
我将一奁交予了阿兄,另一奁请他交予无咎。
闻言「无咎」二字,阿兄面色一怔,眸色渐暗,眼底弥漫上一层薄雾。
「阿妹。」他低低开口。
我看出阿兄眼底的神色,他略垂首,再抬眼时,眼中汪着一片水意,倒教人生出寒蝉凄切般的念想来。
记曩时一度,在国子学,阿师引无咎与我相识。
他一袭雪衣,腰束玉带,琼姿皎皎,玉影翩翩。
面色玉白,只余几缕微薄的血色。
看着,病骨支离。
阿师告诉我,无咎身子羸弱,但胜在聪慧,智周万物,计无不中。
让我见贤思齐,跟着他,好好学。
我闻言,抬首,与其眼波相撞的刹那,心头不禁一颤。
委实是,天姿朗秀,艳绝一时,惹人心生狎玩其意阿。
正斯时,阿兄散学来寻我。
我察觉自己的失态,在阿兄了然的目光下,狼狈别开了脸。
仅一眼,一睹芳容,辗转终宵。
阿兄心知我意,缄口未询,我亦未曾剖白。
这就是我与其默契,有些话一旦问出口了,就再无挽回余地了。
柳昏花暝,阿兄欲回东厢。
我见外头正下着雪,命桑葚取来氅衣为他披上。
见阿兄眉眼寂寂,看着无端有些落寞。
接着,他轻轻握住我的手,红着眼眶开口:「太子,亦是世间顶顶好的人。」
我一怔,接着笑了笑:「我省得的。」
彼时我虽尚未嫁予扶苏,但亦算旧识。同为国子学学生,交谈无几。苦学十秋,唯于诸人谈吐间,偶闻其为人。
言其,玉质金相,天姿卓异。
若言其唯一瑕疵,武艺着实有些低微了。
细雪飘了一夜,今晨愈下愈急。
甫一出了兰房,就见地上冷莹莹的一片。
侍女们各执扫帚打理园中路径,簌簌轻响不绝。
方至国子学,就不慎听见阿师与花无的谈话。
无咎昏昧不醒,尚药奉御禀奏,唯有养魂丹方能救其性命。
小雪簌簌,像盐粒倾洒,很快落了满枝。
花无的轻叹自凉堂内,传来:「虽不是什么罕见物,难就难在它不能出归墟,一旦出了就失了效用。唯有华灼的回春术一路自归墟温养至十王宅,方可行事。怎奈华灼体质一向单薄,不能强求。」
「再者无咎牵挂华灼,要闻其为他冒死取药,定难以释怀。」
「华灼。」
清音乍响,薛怀不知何时立在了我的身后。
他与我是世交。
大殷有四姓,以环玉华氏为首,分别是环玉华氏,仙居江氏,桑水容氏,上饶薛氏。
华氏主兵权,江氏主蜀锦,容氏主文吏,薛氏主杏林。
四姓相依相系,兴盛同沾,败落俱牵。
我与薛怀自幼相伴,青梅竹马。
眼前,他身着绯色戎装,墨发高绾,愈发衬得其英姿洒落,眉宇清扬。
面面相觑,想来他亦听见凉堂内的谈话了。
「你要去归墟?」他语焉不详。
我颔首:「不错。」
「薛怀,你素来清楚我待无咎的心。」
我与他结识十七八载,他一向无需我赘言,就能读尽我心中曲折。
我断不能眼睁睁看着无咎,在我眼前离去。
他思忖须臾,慨然一叹:「归墟术法盛行,你无武学傍身,何况渡河需水系术法,我与你同去吧。」
大殷有一个无底的深谷,名为归墟。
天下的水,六合八荒的水,天河的水皆汇聚于此,然其水,无增无减。
后闻归墟不隶大殷,自成一方,尊奉其王。
然,真耶假耶,孰能明断。
我与薛怀不谋而合,前去讲堂寻江妄。
他是江氏的嫡子,乃独子,亦承了几分薄弱的神力,能以心念瞬移。
其弊在于,唯其施法一次,需调息两时辰。
他听罢,略一沉吟,接着懒懒扫了一眼薛怀:「有你在,取养魂丹应当不难。」
语讫,江妄于原地趺坐调息,周身白雾氤氲。
我见他正行术法,就借这闲时归宅,易作郎君的装束。
整妥衣物后,看着镜中的自己,仍是和往常一样。
要说唯一的变化,不过是女衣易作男衣,姬发式换成了高扎发。
桑葚笑着调侃:「小娘子换与不换有什么区别?生的就是娇娥面,就算换上郎君的衣物,旁人亦是能一眼辨出。」
来回间,江妄已整备完毕。
继而,我与薛怀并肩站至其跟前。
见江妄墨色的眼眸化为了金色的蛇瞳,周身烟雾缭绕。
甫一睁眼,我们已置身归墟。
探身往下看,海水倒灌形成漏斗状,水声万壑雷奔,唯见一巨大的漩涡,不见尽头。
薛怀右手二指生出一圈青霭,先轻点我的眉心,而后点向江妄的眉心。
见江妄的眉心现青碧翠钿,料想我额间亦是相同形貌。
「是术虽可让我们御水纳息,但只能维持一个时辰,我们须得马上了结水涡下方的环转万梯,方能跻身归墟。」薛怀缓缓开口。
言罢,他示意我们上前,跃身谷底。
我低头见底下,万丈深渊,刹那目眩神摇,凉意自我的尾骨渐渐漫上来。
我忍不住开口:「薛怀,我畏高。」
俟余言终,左右寂然。
薛怀略一思索,对我微微一笑。
我尚未看清他的动作,就眼前一黑,厥然而倒。
他竟,直接将我打晕了?
归墟繁华,亭台楼阁,翘甍青甍,竹音靡靡,奢靡异常。
客舍里,我醒来时,薛怀已将养魂丹取来。
江妄催动着丹田,准备带我们回去。
薛怀将养魂丹交至我手,我调匀内息,泄尽一身内力以固丹药。
须臾,养魂丹四周玉烟弥漫。
「料想是能撑回十王宅了。」我将养魂丹轻置于薛怀掌心,含糊地开口。
语罢,客舍的门蓦地被横向劈开。
见其,身着墨衣,腰间左右各悬一柄长刀。
我与他目光堪堪撞上,其手腕一转,长刀直直向我斩来。
薛怀神色一凛,倏地将我揽到怀中挡了下去。
而后,振袖甩出银针,直取对方面门。
那郎君见其状貌,手中长刀横扫而出,片息间格挡开,再次向我斩来。
弧光掠影,一瞬寒芒。
薛怀吃力地再次挡下他的一击,神色一滞,吐出一口血来。
两人实力相差悬殊,再战下去,恐怕薛怀的命,是要留在他手里了。
江妄见状欲止术,我慌忙制止:「不要停术。」
眼见郎君彼持杀心,径直朝我奔来。
我忽生一念,挣脱薛怀的怀抱,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原该独我身死,怎能牵累他们。
虽不知开罪何人,然欲置我于死地者,不胜枚举。
阿耶权势滔天,难免引来各方嫉恨。
今,只恨出门疏于设防,人手单薄,委实是愧憾不已。
嗣后,他将我擒住,提上了屋檐。
不假术法,不费须臾,心念一动,就能瞬步,其人的武技怕是与圣人身旁的左右千牛卫均势了。
接着,一掌轰落我胸前,我踉跄仆跪在地。
筋骨脱力,我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
只觉,脏腑俱裂。
抬头时,长刀已横在我的脖颈间。
我想看清他的面容,奈何视线一片模糊,像是被一层水雾覆盖,看不真切。
天呐,直至将死,竟不知仇家何人。
我断断续续地喘息着,浑身冷得厉害,疼得厉害,长刃已在我颈侧压出半寸血口。
忽闻清音自我头顶传来:「住手。」
话音方落,转瞬间,长刀自我脖颈间抽离。
顷刻间,我只觉浑身无力,意识溃散的跌在来人怀中,不省人事。
心中虽有几分波澜,到底是活下来了。
珠藏蚌中,蚌为鼎镬。
自归墟昏厥,至今已旬日有余。
我倚在凉亭胡床,看大妹和小妹在雪地里耍雪。
二人追逐打闹,丢雪相嬉,乐不自胜。
春消拿来毡毯,为我披上,轻语:「小娘子疾未痊而辄出休憩,若为阿郎所见,难免复见絮叨了。」
足音匆匆,自我身后而至。
春消俯身:「公子。」
我未曾回头,只是望着雪地里两个圆滚滚的小家伙,低低开口:「阿兄。」
他踱至我跟前,面色冷得骇人。
「他就这么值得你拼上性命去救?」阿兄盯着我的脖颈,咬牙切齿地问。
我抬首,直面目光:「值得。」
「华,灼。」
其,话音,压着怒火,震得,耳内发嗡。
每回阿兄动真火时,总是直呼我全名,儿时至今未改。
「你省不省得那日你被稚鱼抱回来时,是什么样?浑身是血,面无血色,那刀口再偏分毫,你人就没了。薛怀莽撞不懂事,你怎么也跟着糊涂?为何要瞒着我们孤身前往归墟?你可知我日夜悬心,生怕。」话到半截,阿兄骤然止住,像是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向亭外的落雪,下颌紧抿,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我太明了阿兄为何那般失态,宅中手足,唯有我与他一母同胞,是世上独一份的骨血至亲。
半晌,他回身看向我,语调稳下几分,眼底红晕犹在:「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交由我来。锋刃我承,前路我去,你站在我身后就好。」
「小娘子。」桑葚低语。
我心下会意,抬眸见稚鱼与漱玉向我走来。
阿兄了然,转身离去。
俄顷,稚鱼忽至身前,俯身望我。
两目相觑,眼前女郎,红色华衣裹身,束着高扎发,俊目狭腰,光夺人目的紧。
她的手,轻触我缠着白绷带的脖颈,轻问:「疼么?」
其指腹微凉,偏触到我颈间时,灼热难当。
我身子一僵,愣了半晌,老实地应:「不疼了。」
稚鱼看向漱玉,闲闲开口:「看看她体内崩玉怎么样了。」
早前几日,她们已向我言明,喧和欲杀我的缘由,皆因我体内的崩玉。
坊间传言,得崩玉者,覆手灭天,翻手覆地。
纵魂归九幽者,亦能锁朱颜,正神位。
归墟有长老十二,灵王一人,稚鱼,漱玉,喧和皆在长老列。
灵王想要崩玉,令喧和来杀我。
只是,归墟诸人并非皆臣服于灵王,恰似稚鱼与漱玉。
我曾询问她们救我的缘由,她们告诉我,只是单纯不,喜,欢,灵,王,罢了。
虽与她们相识未足十日,不知为何就觉得她们可以信赖。
唯有一惑,灵王何以知我体内有崩玉。
她们言,我为容器,生来就是成全其神格的。
宿命环生,脱身无计。
崩玉乃神器,凡人强夺定爆体而亡。然总有生灵为崩玉所纳,于凡人体内心脉相融,若取其心代己心,方免劫。
但,相契,需假以时月。以是观布局者早有预谋,我左右定有细作。
奈何,我虽为崩玉所择,但难承其威权,仅作容器罢了。所拥神力,仅仅由于常年以身为匣,得分毫残韵而已。
「无妨,崩玉尚且安稳。」漱玉轻携我腕,笑吟吟开口。
「想来短期内不去归墟,灵王亦无可奈何。」
闻得「灵王」二字,我指尖颤了颤,略一迟疑地开口:「灵王,是怎样一个人?」
三
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琼花簌簌扑上琉璃瓦,池塘覆着薄冰,承着漫天雪屑。
似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
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
华灼,着珍珠缀玉衫,长裾曳地,纤玉手,脸欺腻玉,弱态生姿。
稚鱼,着绛衣,高髻束绡,眼颦秋水,面薄腰纤。
漱玉,着靛裳,垂双鬟髻,容色美丽,粉薄唇朱。
二人唯一相似,是以左耳同垂红玛瑙滴珠珥。
其珠,色殷红。
垂耳畔,相映生辉。
彼时诸人皆未悟,执念一生,灵眸自蔽。攥持不舍,终成桎梏。一意珍视,恰蔽明瞳。
天地齐同,不分物我。
周梦蝶耶,蝶梦周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