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纷纷扬扬落下。

稚鱼指尖轻轻扣住华灼腰间的软绡,两两相贴,直教旁人见了,心下生暖,粉面含春。

「她弑双亲,屠君父,凡于己无用者,瞬息而诛,唯念权柄而已。」稚鱼垂首贴着我的耳畔,低低地开口。

她的手悄然覆在我的腰上,一点点收紧,让人无法挣脱。

我仰着头,鼻尖几欲触上她的朱唇,彼此吐息温热,早已缠绵难分。

她指尖倏然扣住我腕骨,腕间漫腾红雾。

下一刻,她睫羽微垂,吻在了我的腕间。

我一时讷讷,竟未想着挣开她。

稚鱼见状,低低笑着,松了环住我腰肢的手,指尖自我腕骨缓缓滑落。

我身体猛地一僵,忽而神思一清,垂眸看向手腕。

腕间漫生一枚殷红梅花钿,转瞬就消弭无踪,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温热。

她躬身垂首,斟字酌句地开口:「此乃媒介。」

「媒介?」我不解其意。

「方便我来救你。」她轻轻开口,语调里藏着难以琢磨的深意。

面面相觑,她眼帘半垂,眸光灼灼似烛火,烫得我心尖发颤,不敢直视。

「小娘子,主母跟前侍女传话,请您往厅事一叙,闻得皇后殿下驾前尚宫娘子已临宅中,正与令公筹议您与太子殿下的婚期诸事。」桑葚垂首敛袖,恭谨欠身而言。

闻言我就往厅事而去,见阿耶,阿娘,阿兄皆在,尚宫亦在侧,几位妾室并两位阿妹俱在场中。容色端方,态自闲雅。

妾室与阿妹们见了我,皆福身行礼。

拜见阿耶阿娘后,我恭谨转身,将目光敬落在尚宫身上。

她身着绯色宫装,腰束素缎,云鬓高挽,眉蹙春山,眼含秋水,端雅沉稳。

「尚宫。」我微微一笑。

「算来距上次与华娘子相见,已然数月。犹记得是去年腊月廿五,您生辰那日。」她笑意温软,似清茶氤氲的雾,偏生教人不敢怠慢。

我略一颔首:「是。」

她望着我,嗓音含笑:「今已葭月,华娘子生辰将至,然今恐于东宫设醴。圣人与皇后殿下已着太史令择定您与太子殿下的婚期,定于腊月初八。中宫慈悲,特意叮嘱,若您对婚仪诸事尚有疑虑,另有筹谋,尽可直言无讳。」

我垂眸敛音:「承蒙圣人与皇后殿下挂怀,躬身操劳,儿心中感激不尽,唯感圣意周全,并无半分疑虑,定当依从。」

闻言她神情舒缓,唇角微勾,须臾间捧出紫绫裱褙的圣旨。

环佩叮咚,厅事外女官手捧金雁款步而来,两名太常寺礼官捧玉历并行,两名东宫属官垂手在后。内人四人分执绛纱灯,扛抬青庐帐,两名乐工奏响「鹿鸣」萦绕四周。

厅事内,诸人见状,皆伏地叩首,屏息候旨。

「鸾仪昭德,椒掖承休。尚书令华问渠,器识弘深,襟怀端肃。有女华灼,毓粹高门,禀训公宫,柔嘉成性,克备四仪。储贰,尊荣显要,龄当鼎盛,宜聘淑媛。是用命尔为太子妃,祗率内则,光赞元良。今择腊月初八吉辰,行纳徵,册礼。」

待女官呈金雁于阿耶,太常寺礼官跪献锦卷:「太史占得,岁在摄提,月惟仲吕,日得庚寅,三辰协吉。」

「臣环玉华氏,簪缨世家,累世沐泽。今蒙圣人垂爱,仰荷天家良缘,实令臣阖族生辉,定当诫勉子弟,恪尽职守,以报圣眷。」阿耶双手高捧纶音,伏地长拜,衣袂铺展,言辞恳切庄重。

阿耶语罢,诸人皆复拜稽首,而后徐徐立身,各自归座。

尚宫望向阿耶,敛衽一礼,声线清和似珠落玉盘:「尚书令公可在揣度圣谕为何未依例预宣?实因皇后殿下有教命在先,若华娘子无意应下太子妃的位置,斯诏毋需开读,谨祈尚书令公明鉴,天家纶音既出,断乎不可更改。」

言罢,她回眸看向我,莞尔一笑:「宫中礼制谨肃,华娘子既膺册为太子正妃,按制需由尚仪亲授诸典,待娴熟后,再由皇后殿下亲考。椒房殿暖阁已备下书案,有劳华娘子暂居宫中,权作安身。皇后殿下甚是想念华娘子,闻您要来,喜不自胜。」

尚宫掌事素以严正闻名宫闱,难见半分笑意,独我每次谒见,她总会敛了肃色,温言相待。想来是承皇后情面,见我总执礼甚恭,言辞温雅。

闻讫其言,我心口蓦地一震。

蓦然惊觉与皇后阔别已久,犹记稚龄相伴,其龄长我一十三载,性情柔顺,举止娴雅。虽分属华,容二族,并非血脉至亲,但她视我犹亲。后来她正位中宫,尔后宫墙高筑,天各一方。然每年在我生辰时,必蒙垂念,皆有重礼相赠,从未失约。

我对上尚宫春水般的眼眸,吐字:「承蒙皇后殿下垂爱,吾不胜感激。」

阿耶唇角微扬,淡淡开口:「劳烦尚宫奔波至此,奈何小女自幼怯寒,夜色浓重恐伤玉体。恳请尚宫屈居宅中稍作休憩,待明日寅时,再携小女同赴上京如何?」

尚宫敛衽称「是」,阿娘便让侍女引她与十一人往客房安置,一应歇宿诸事皆安排妥当。

待侍女引着尚宫一行彻底离去,阿耶敛了笑意,眉目肃然地看着我:「来仪,圣旨既至,切不可再存妄念,须将情思束于方寸间,莫负天家恩旨。」

我怔愣片刻,将袖中手攥紧,面上不显:「儿明白。」

「今番踏足归墟,想来亦是因着摄政王罢?你伤重归来,狼狈至此,我且当你是念在同门一场,舍命相助。但你与他,也只能是同门,再无其他。」阿耶眼中神情复杂,教人看不分明。

「儿明白。」

翌日寅正至矣,我与尚宫并十余人肃立车舆前,准备出发前往上京。

七驾车舆列于长街,为首的厌翟车驾二马,青盖四角垂落的鎏金鸾铃叮咚作响,厢外悬绛纱帷。其后,两辆碧油幢车,绀青色油绢伞盖如碧玉裁就,筛落金斑碎影,粗麻帷幔半掩微光。一辆犊车,覆妃色鲛绡。一辆轩车,朱漆斑驳,蝉纱半卷。两辆油壁车,檐角铜铃蒙着薄灰。

尚宫广袖轻扬,赤色水雾自腕间腾出。

她轻触车舆,顷刻间,车舆寸许离地,悬而不动。

待诸人尽数登舆,鸾舆掠云而去。

往昔赴国子学,车舆总是不紧不慢的。今日倒车辕生风,未至一辰,便已抵至上京。

来到禁中,尚宫引着我往椒房殿徐行而去。

路间,尚宫对着我,悠悠地开口:「华娘子且记住,自今以后,您就是天家的人了。」

松腰玉瘦,泉眼冰寒。

椒房殿内,金丝珠串垂九重,青玉蟠龙砖映寒辉。鎏金屏绘山海异兽,铜鹤衔灯染鲛绡琥珀。

青铜朱雀暖炉漫出氤氲,烘得满室都暖融融的。

皇后身着朱衣端坐在主位,青缘似天河落衣,绣雉振羽,金丝映辉。挽着高鬟望仙髻,十二树花钿灼灼,金凤衔珠垂于眉心。

秋水凝波,春山蹙黛,宝月祥云,明珠仙后。

我行肃拜礼:「妾,拜见皇后殿下。」

皇后莞尔一笑:「快些坐下。」

俟我安席而坐,皇后就命内人将铜鎏金缠枝牡丹手炉放在我的手里,俄而另一位内人捧着瑞鹤纹氅衣来到我的面前为我披上。

我轻轻开口:「承蒙殿下垂怜,妾不胜感激。」

她闻言,眸光黯然了几分,轻启朱唇,略带怅然:「来仪,尔后在内室中,在我面前称「我」罢,「妾」字休提。我亦以「我」自称,不分主宾。」

来仪,是我的小字。

我颔首:「是。」

「怎么不算上我们两个人阿?」

俄见两位娘子,其一着紫裳,广袖垂云,团冠缀珠,容眸流盼,神姿清发,恍若九重天外谪仙。其一披粉襦,蝶钗绾丝,雪颈微露,裙裾曳地似月华倾洒,灵动晔晔。

忽有宫人趋至我身前,低言:「华娘子留意,紫衣者乃贵妃,粉裳者则充媛也。」

听讫斯言,我先是恭恭敬敬地给贵妃行肃拜礼,再转向充媛行万福礼。

于时是我初见贵妃,只是在我与她目光交汇的刹那,不知为何她神情蓦然一变,眼底尽是震惊,我不由微怔。

「卯时未到,你们怎么来得那么早?」皇后朱唇轻勾,似梨花承露,眉眼温柔。

贵妃敛了神色,不掩笑意:「听闻你未来子妇来了,我按捺不住好奇,就想来见见。」

充媛看向我,淡淡一笑:「华娘子不必拘谨,虽说大殷礼制繁琐苛细,然非朝堂公仪。我与贵妃常在殿下言谈间听闻你的名讳,往后在内室里见到我们也不必行礼。」

「是。」我敛衽低应。

「殿下,已经卯时了,诸位娘子已在殿外候着了。」尚宫前来禀报。

皇后闻言,轻言软语:「来仪,你且先去暖阁候着,我让尚仪来授你课业。」

我忙垂首回言:「是。」

习礼期间,我不禁再次感慨大殷礼制缜密至,桩桩件件皆有法度,好在这些我早在尚书里第时便已熟稔于心。

课业讫,有宫人前来,缓缓开口:「华娘子,皇后殿下已备下晚膳,请您前去一同用膳。」

我闻言,往椒房殿的方向走去。

来到殿内,见贵妃与充媛亦在。

充媛见我来了,笑了笑:「华娘子,快坐。」

膳毕,我们三人与皇后在殿内闲坐,我慵懒伏在皇后膝头,贵妃斜倚在充媛怀中。

她玉手擎盏,琼浆汩汩,不肯停歇,面上醉意渐浓。

「来仪。」皇后朱唇轻启,低低念着我的名字。

「嗯?」我微怔。

皇后温言开口:「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扶苏。」

「我原揣度你心属他人,不愿意嫁给扶苏。」她眼尾微红,缓缓开口。

「东宫太子妃位空置已久,满朝皆议不妥。但太子妃位系国本,非寻常娘子可任。朝中贵女虽众,唯你可安其位。你出身钟鼎,玉容皎皎,冠绝上京,自幼承诗书雅韵,色艺双绝,兼有神脉。是以圣人详审各方利弊,考量家世容德,决意下旨将你许配给扶苏。但你二人皆我心头至宝,故想先问清你的心意,再请圣人下旨。良以我曾在国子学见到你与无咎于亭中对弈,眸光相映,璧合珠联。相比扶苏,你跟他确实相配些。然未料你会应下婚约,我心雀跃难平。」皇后展颜,似春雪初融。

聆其言,我心下纷纭,诸般情思涌荡。

皇后眸光轻转,掩袖浅笑:「蓝氏出情种,我想,你既做了扶苏的妻,他定会将你视如珍宝,必不会负你。」

坊间纷议「蓝氏出情种」本于圣人对皇后宠眷殊甚,帝后鹣鲽情深,世人歆羡,故云蓝氏尽出情种。

大殷内命妇,皇后率六宫,其下置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

圣人践祚,内命妇十人而已。唯皇后承欢有孕,其余皆无所出。

每至暮夜,圣人必宿中宫,不复他顾。

虽圣眷独钟,群臣仍欲以女事君,然所荐皆不纳。

思忖间,忽有人自后环住我的腰身,浓烈的酒气在我鼻尖漫衍开来。

回首见贵妃,腮染绯云,鬓间玉簪轻晃,醉意朦胧地将我腰箍紧。

她滚烫的面颊贴着我的耳畔,呵气如兰:「怀珠。」

「殿下,圣人将至中宫。」尚仪来到皇后面前禀报。

会斯时,贵妃正抱着我不撒手。

「华娘子,今夜贵妃就交给你了,此乃重任。」充媛拍了拍我的肩,语重心长地开口。

「是。」我轻应。

充媛拂袖低笑:「你只需将她哄睡便可。」

我看向充媛,见她眼里是藏都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忽觉脊背发寒。

接着宫人们上前,将缠在我身上的贵妃轻轻拉开。

而后,我与贵妃共乘腰舆,往承香殿的方向去。

舆中,她倚在我怀里,呓语簌簌落:「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闻此,我心下明了。

原来她今日面露错愕,应是错将我认成怀珠了。

浴后,温水涤尽我一身倦意。

在我执梳篦对镜理云鬓时,身后忽覆来暖香。

贵妃抽走我手中的梳篦,纤指轻挽,为我细细梳理长发。

「华娘子,今夜便与我同榻而眠罢。」贵妃展颜笑问。

她身上酒香渐散,眸中水光潋滟。

镜中映出她为我梳发的模样,我不由想到她醉时那声「怀珠」。

见我不答,她愈发凑近了些,眸色深深,带着几分探究。

「是。」她目光灼得人心慌,我忙垂眸颔首,仓促应了她的言语。

然转瞬便悔意丛生,盖因她于榻上将我紧紧揽在怀中,箍得我气息几断,难挣分毫。

亲尝其艰,方明白充媛那句「此乃重任」,实乃肺腑箴言,字字珠玑。

未料,夜半榻上,贵妃梦呓中将我唤作怀珠,滚烫珠泪簌簌落于肩头,灼得我心尖发颤。

我幽幽一叹,侧身环住贵妃,轻拍她的脊背。

直至那圈禁锢骤然消散,我方轻轻叹了一口气。

只是眼下,我的睡意早已荡然无存了。

于是,我披氅立身行至暖阁,取来经史典籍翻阅。

醒时,天光满室,腕底压着书卷,竟不知何时伏几而寐,浑然不觉。

宫人扶我坐于铜镜前,侍奉我梳妆,见自己眼下青筋明显,倦意尽现于容色。

故而尚仪甫一见到我,问:「华娘子神色倦怠,眼底浮青,倒像是一个晚上没睡,不知今日讲席您能否吃得消。」

我不禁暗暗叹息,昨夜被贵妃折腾了整宿,然是中情由委实难以启齿,只得硬着头皮敷衍几句:「无妨,大抵是初至深宫未惯,一时难以安枕。尚仪不必挂怀,我自勉力承学。」

是日授课毕,暮色未浓。

尚仪察我倦态,特赦早归。

宫人来禀:「华娘子,皇后殿下吩咐,待您散学后,径直往太液池寻她们便了。」

太液池上,三岛峙立,分别为水月岛,金鸾岛,奇异岛。沿岸有太液亭,含凉殿,钓鱼台。池中红蕖接天,岸柳垂绦,紫薇灼灼,牡丹吐艳,交织成锦。翡翠振羽,鸳鸯戏水,锦鲤腾纹,玳瑁衔珠。池北驯鹿依槽,呦呦清响。五舟浮漾,分别为鸣鹤舟,容与舟,清旷舟,采菱舟,越女舟。五舟形制各异,共织宫阙胜景。

太液池四时风物殊绝,早有俚语成诗,号曰「四时吟」,流传民间。

春涨葡萄绿,风搓柳线斜。夏浮金盏藕,雨碎玉盘蛙。秋老蓼花雪,月碾素笺沙。冬凝云母镜,龟篆旧年华。

寒冬至,霜雪凝,然禁中藏龙卧虎,奇人异士蛰伏。凭其能,别说让太液池四季如春,便是倒转时令,重定四时,亦不在话下。

我来到太液池畔,见太液亭琉璃瓦下,充媛孑然亭畔,静默伫立。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见太液池水波潋滟,皇后与贵妃并倚在画舫朱栏,正赏那满池菡萏初放。

皇后簪头明珠,似垂落的光晕。

贵妃托腮浅笑,裙裾垂落的珍珠流苏轻触水面,惹得白鹭掠水,搅乱半池霞光。

充媛见状,杏眸轻漾,敛袖莞尔,似芍药含春,露染胭脂色。

继而,她微敛朱唇,目光平静地看着我,缓缓开口:「华娘子。」

待她话落,眼底蓦地漫上水雾,眸中似有万千悲伤翻涌。

充媛淡淡开口:「初谒天颜时,深知圣眷难临身,所幸我亦无意圣宠。初临宫阙,唯求度日,私心以为权重位尊庶几无憾。然财帛权柄既得,方知情丝暗生,竟成执念。」

「诚哉,贵胄多痴儿。」

太液亭畔,水木明瑟,风至,景甚佳。

愁云淡淡雨潇潇,暮暮复朝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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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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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作者: Princ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