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雪似故人人似雪,虽可爱,有人嫌。
锦弦颁下罪己诏,诏曰:「朕承天命,践祚为帝,原应敬天法祖,仁覆群黎。然自嗣位以来,猜忌日深,循先帝旧制不加匡正,致环玉华氏,仙居江氏,桑水容氏,上饶薛氏四族忠良,含冤受诛,宗支凋敝。此皆朕失,上干天和,下负黎庶。昔者先帝在时,尝以「门阀权重,当以仁政绥抚」朕未能承继其仁,任苛吏肆虐,令百年簪缨世族,尽为丘墟。让其族血染丹墀,其魂泣于太庙,此过,朕,万死难赎。今诏复四姓位秩,族中幸存者,准归旧宅,给复田亩,另赐缣千匹,粟万斛,以慰泉下冤魂。」
诏敕既行,朝野震动。
只因,诸人皆明了,昔先帝本怀疑忌,唯锦弦居储位时,数番诤谏「妄诛忠良,非明主所为」。今新帝竟将先帝愆尤尽皆自揽,独负千秋恶名,受万世非议。
然满朝文武皆知,圣人是诏,非施恩于天下,独馈一人而已。
贞元罪己一诏,实为万古情牍,非为政失,乃情所至。
帝王的爱,非予椒房独宠,乃以社稷为舟楫,换其释怀。奈何九重冠冕难融心底寒冰,此憾绵绵,竟教双璧俱碎,终致江山与共,皆作长恨悲鸣。
天下为礼,难消皇后亲族俱亡深悲。
二
扶苏来时,先与阿兄在雪地中叙话。
见他们言谈专注,我悄然转身去了内殿。
我没有向阿兄作别,大抵在我心里,亦不知该如何开口,与他告别。
心绪纷纭,难以为言。不见来路,亦不知所踪。
我怔怔地站在檐下,望着漫天飞雪,静默无言。
身后雪霰清响,我未曾回头,一袭狐裘已落在我的肩头。
我转身,抬眸看向他,莹莹雪光落在其清隽的面庞上,衬得他愈发长身鹤立,容色俊雅,性带矜贵。
令人,赏心悦目。
扶苏站在我的身前,俯身垂眸,目含温软似春潭,含着汪汪的水色,一双手轻覆我的脸。
他笑意温和地开口:「来仪,你说,下辈子我们能再做夫妇么?不是蓝锦弦跟华灼,只是扶苏与来仪。」
他眸中浸着水光,虽唇角噙笑,但开口时的语调却似求饶乞怜般低婉。
恰似雪夜迷途的幼狼,独向我展露它最为柔弱的颈间。
我看着扶苏,未曾言语。他似早已明了我不会作答,只垂眸敛目,眼底思绪难辨。
下一刻,他掣出昆吾匕,握于掌中。
在我尚未回神昆吾匕不应该在我掌中时,他手中寒光一闪,已自刎于我面前。
「扶苏。」我惊呼,下意识的将他揽在怀里,紧紧抱住,同他跪坐于地。
他清减得厉害,黑黄织金章服宽绰覆身,十二章纹暗绣其间,襟摆垂落难掩单薄。
肩胛削瘦见骨,衣料轻覆,后背脊骨似珍珠贯串,清癯毕现。
血珠自他颈间汩汩漫溢,浸红了玄衣领缘。
我喉间哽咽,酸楚猝然缠心,裹胁五脏六腑,已无悸的心,狠狠一颤。
泪水滚落的瞬间,我已一把按住他颈间伤口,将所剩无几的内力灌向他的经脉,命春消快去传宫人。
扶苏怔了怔,接着低低地笑了。
而我,亦被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惊得心头一骇。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分明恨不能当场取他性命,朝朝暮暮,无时无刻不在思量如何将他挫骨扬灰,令他尽尝我心中锥心灼骨般的痛。
但当他当真倒在我面前,颈间鲜血汩汩不绝,我心中翻涌而上的,竟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是自身亦难明惶惧,唯愿他活,只求他活。
此念似毒蛇扑来,瞬间啮咬住我的理智。
我怎么能这么想?分明是辱没泉下冤魂,亦有何颜面对故去至亲。
然其命息渐弱,我所有本能竟悖逆往昔,耗竭余息,方惊觉,千恨万仇,尽化一念,祈他平安。
「为什么?」我不敢置信的开口。
虽向他诘问,实则叩问己心。
明明他死了,对我来说,不正是我苦心孤诣所求吗?难道不是吗?
但为何眼下的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算计,不复存焉。
扶苏神色恹恹,面色苍白,但无半分痛色。只是慵懒闲散,平和的望着我。
鎏金眼眸漾着春水柔眷,唯觉其美似霜刃,迫得人节节败退。
我倏然明了,他死志昭然,再无分毫犹豫。
此念甫生,寒侵脏腑。
「来仪。」扶苏温软的开口。
他的目光静静地缠着我,笑意意味深长:「我死了,不正是你一直期待的事情么?」
我闻言,浑身血液骤然一僵,脊背生寒。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扶苏眼中含泪,噙着一抹轻笑开口:「你要神格,朕予你神格。要兵权,朕赐你虎符。如今要朕的命,何须亲自沾手?你该明了,凡你所求,朕无有不允。」
他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径直破了我所有的伪饰甲胄。
我怔忡当场,一时竟难成完整一语。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我的恨,知道我的谋算,亦知我心底或仍留半分不忍。
是以他择最绝路径,以己身性命,了却我们间的死局。
接着,他勉力支颐,似耗尽最后余劲直身,将我揽在怀中。
他不再试图接受我下意识想要为他续命的内息,任由生机似尘霜暗消,渐次湮灭。
颈间血珠汩汩奔流,簌簌滴洒在交握的手上。
「来仪,路已经给你铺好了,去做你想做的事吧。若你有志践祚,亦无妨碍,朝野无人敢拦。」扶苏慵懒低语着。
海底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
「来仪,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扶苏直勾勾的盯着我的脸出神,眸底清憨似稚犬,凑至我眼前。
他俯首轻靠,额间轻蹭我的额角,像受伤的幼兽寻求最后一点慰藉,亦似鸳鸯交颈般柔腻偎傍,微弱的吐息拂我颊畔。
他喃喃开口:「寰宇万象纷繁,朕独眷来仪。来仪乃朕命里不二臻宝,魂魄所归。」
其语平和温润,恰似在道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无帝王威曜,无谋虑深谲,唯余一介郎君,临命终时,作最坦直亦最仓皇的剖白。
「扶苏,为什么?为什么?」我闻己声颤栗,含着呜咽,罔顾地控制脱口而出。
为何,为何你要待我这般的好?为何要将一颗心全然予我?将我层层困锁,令我愈缠愈紧。而我甘心自困,无力亦不愿挣脱。
非诘问,非怨怼,乃全然无措的悲恸,萦怀不绝。
何故作此局,将裁度付我?何故铸此锢,囚我一生瞬息?
太狡猾了,真的,太狡猾了。
扶苏望着我,无奈轻哂,笑意间暗蕴纵容,竟似琉璃碎影般清润易碎。
他发出悦耳的低笑:「来仪,你问我缘由,我亦无言以对。情愫暗涌,无凭答,亦无凭名状。」
清冷的音色,似冰珠落琉璃盏,轻转相触,泠泠作响。
「千秋万世,与子魂交。」扶苏轻喟开言,鎏金眼眸渐渐昏蒙。
他言轻似喁语,然字字分明,似珠落玉盘,叩击我心。
那一刻,唯庆听觉尚在。
末了,他似骤然抽去筋骨,绵软沉重,缓缓偎落我怀。
颊畔无力偎着我的肩窝,下颌抵着我的锁骨,温息拂颈,带着细微的痒意,偏教人寸心俱碎,泪落难禁。
唯觉自己半数灵魂已同他而去,余下的躯壳,竟只剩茫然。
我下意识地伸手环住扶苏下滑的身体,触手一片湿冷粘腻,恰似扶音落在我腕间的珠泪,冷意沁肤。
明明我,早已没了触觉。
原以为,我会一直恨他的。
见其身死,我当解恨快意,怎奈心头只余满眶酸痛,难抑悲戚。
「扶苏,其实我的心底亦同样深深的爱着你。」我闭着眼,将脸埋向他的发间,低低开口。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明知不该落泪,若我轻泣,死于扶苏刃下的族人,岂不憾恨?但我终是,难抑其哀。
我死死箍住扶苏的身躯,好似那样,就能将他彻底留在我的身旁。
春非我春,夏非我夏,秋非我秋,冬非我冬。
我爱他,亦恨他。凡与其相关的音容泪眼,皆令我眷厌交织,不死不休。
扶苏的死传至朝堂,群臣无甚惊色,其遗制悖乱祖制,册我为君,满朝无人敢置喙。无人敢拦,亦无人质疑。群臣唯恭谨以待,恰似我本就当居此位。
是了,扶苏所做的桩桩件件,皆被我刻意视而不见。怕一时心软,再也动不了杀他的念头。
但为何,他昔年待我的万般好,今尽数涌上心头,再难斩断。
我心底澄明,满朝文武无一人置喙,皆由他授意,暗布周全。册我为帝犹是其次,下罪己诏亦算不得什么。其早在我昏聩时,他就已悖逆常纲,独抗群言封我为后,谓「后位何惜,帝位何妨,华灼可踏朕身躯行万般事,苟取朕性命,亦无不可。凡她所愿,朕皆心甘情愿」。
但,天命始终对我保持缄默,天下事亦未有尽善。我所践祚尊位,本就不合典章,名实相悖。以至于玄鸟不肯认主,继位当日敛羽长眠,此乃神厌具象。想来它定是怨我,责我,杀了它所侍奉的君王。
我明了,它不愿为新朝见证,亦无法宽恕我,弑杀它旧主的罪孽。它借千秋缄默,诘问我弑君的罪行。
天光满案,形影空对,任昼尽夜来,浑不觉时。
皎皎不愿佐我,唯愿伴止与荷华左右。
绾一与容与成婚了,江妄留居仙居,寻访尚存族人,薛玉亦然。
我晋封诸人位序,册绾一为国夫人。
大妹生下男嗣,我力挫群言,将其抬举为李济舟的正室,册命县君。
我罢黜后宫,元嘉与蔡宝林恳请留侍,我允其请。接着将止,荷华与阿弟接回身旁抚养。初时三人见我,总是怯生生的。后赐玩物,任其在殿内嬉玩,或是指授书画,闲时过问几句课业。渐渐地,三人渐肯主动启齿,虽恭谨如昔,但不似往日生疏,眼中怯意亦有了几分孺慕。
但我未曾料到,阿弟体内竟承继了半块崩玉。与我不同的是,他并非作为容器承载,而是得到了崩玉的认主。昔时灵王惊愕,今始悟其缘由。
漠漠萧萧,香冻梨花雨。
我称帝的第一年,温颂求见。
宣政殿内,一别经年。她身着官服,敛衽为礼。珠环轻撞间,鬓旁垂下的细细银流苏晃出点点柔和光晕。细观其眉眼神情,已浸染几分官场的朗澈决断,虽位卑而未失其志,昔年鸿志,今得昭彰。
我垂眸看向温颂,单手托腮,淡淡而言:「今日求见,所谓何事?」
依常理,她常以手书寄意,尺牍中屡提,收郑氏阿春子为门童,左右教养,兼叙万般闲事。我虽未赐片言,但其手书纷至沓来,未尝有辍。今忽躬亲觐见,倒令我心生玩味。
温颂垂眸敛袖,指尖轻扣笏板,缓缓启齿:「陛下初登大宝,海晏河清,正宜革故鼎新。臣,我,我有一事欲与陛下斟酌。」
她双手奉上奏章,袖口露出半截缠着药布的腕骨。
春消奉奏章于我跟前,我并未展阅,只神色淡然瞥她,令其往下说。
温颂言辞恳切地开口:「陛下,此乃「鼎新三策」,伏请圣鉴,若蒙圣裁,或可强固国本,开万世清平。」
「一策科功并行,科举外另辟实功路,军功政绩抵官身。寒门将领凭战功跻身枢机,巧匠能臣可凭技艺谒天阙,门阀垄断仕路的积弊,不攻自破。其二,设「明镜投匦法」,许黔首密呈诉状,查实者重赏,各州刺史考绩需以节度同较。陛下试想,此举,庸碌世族官员,何能自容?」她敛衽开口,字字清晰。
而我甫听「明镜投匦法」五字时,已生些许恼意。
且不论前策直击科举,一旦施行,则世家根基尽摧。后策何止于监察?竟欲将皇权卸甲,昭于煌煌天日下,让万民共睹其形。
然温颂似无察觉,续谓:「其三,设蕃学于四方,允其科举晋身。异日蕃官满殿,他们所忠,非世家,非帝王,惟大殷文明为尊,天下文脉,自此同归一心。」
「放肆。」我行至温颂跟前,抬手给了她一记掌掴,冷冷开口。
她偏着头,官帽垂下的银苏剧烈颤动,唇角一缕血线缓缓浸出。
身形一颤,伏跪于地。
我闭上眼,强压心底的杀意。
四姓覆灭前的最后荣光与挣扎,犹在眼前灼烧。
旧骨为薪,当重铸九鼎。英魂不灭,应朗耀新朝。
温颂的三策恰似三把锋刃,直刺皇权与世家的命脉。一旦施行,百年门阀彻底崩摧,皇权亦将锁于她所构桎梏。
而我的存在,原是为复世家,匡旧章。
我生于斯,长于斯,岂能自毁根基?
我垂眸整袖,强捺心中的恼意,疏淡地开口:「温颂,你要明白。朕出身阀阅望族,所代表者,非止帝王权柄,乃天下贵族统绪。你论调与朕相抵牾,你的意见,朕万难采纳。」
「朕,就是世家,亦是皇权。」我垂眸看着伏跪的温颂,淡淡开口。
温颂叩伏于地,半晌,方缓缓启口:「陛下,我,臣,臣以为,为官者首尚实干,次修圆融,仁民为本。察六路机变,闻八方风讯,当系国朝文脉,兆民福祉,非独效命一朝君王。文脉不绝,则国祚永昌,此诚臣工安身根基。」
看着眼前深深伏跪于地,肩背的线条在官服下绷得笔直的她,我轻轻一喟。
我岂能不明白,她的策略,或许真能匡扶社稷。但我偏不愿行此路,亦不能行此路。
非是不明,实为不舍。
我,甘作茧中囚。
「温颂,你所期待的未来,没有朕,也不应该有朕。今日朕念旧谊,不予深究。但你需谨记,下次再敢在朕跟前,谓撼国基,疏君臣话语,朕,会毫不犹豫,杀掉你。」我望着伏跪的温颂,轻轻开口。
时至今日,忽忆慎微先生当年断语我「恐非利民仁君」,而今惊觉,字字锥心。
原来,他早勘破我骨血里的凉薄。
既无力为世引明,我自当舒怀拥此玄黑。
我志不在仁君,亦不是仁君。我志所在,唯作世家屏藩,固我皇权。
诚然,我的心早已被私念与血债填满,再容不下江山社稷。天下苍生,在我的权衡里,皆比不上环玉的一场雪,与雪中长眠的魂灵。
厘革法典?固我鸿业?斯事当归来日君王承负。而今,我唯愿以世家枯骨铺路,凭皇权铁腕,重振四姓门楣,再现昔日无上荣光。
四下寂然,温颂伏地的指节由青转白,绷得僵直。
她倏然抬首,目光与我相撞。脸色白了白,眼底自震惊,不解,渐渐流转为为一种深切的悲哀与了悟。
接着,她徐徐垂首,肩膀似乎垮了下去,语调轻得几不可闻:「臣,明白了。」
其敛衽躬身,举止间尽是恪守臣礼的恭谨与疏离,继而转身,离开了宣政殿。
看着温颂离去的背影,蓦地想到当年在东宫时,她一句「正典刑,安民心」,其实早已昭示了我们理念的泾渭。
她以律法为铁矩,我奉权术似水。
我们本质相斥,注定为敌。恰似欲令九天的鹰隼,垂怜爪下狡兔,断无可能。
并非宿命,而是天性。
我象征着皇权秩序,她持变量革新。
而我,厌恶一切脱离掌控的存在。
坦诚而言,我对温颂的心意,非言语所能诠,甚至对她有些许恼意。
我授她权柄,聘女师传其典籍,原非让她与我立敌相向。
对我来说,忠诚为不二根基。她权柄皆我所赐,是以立场当与我相符。
时至今日,我赏其风骨,但无金兰情谊。允其留任原职,亦要碾其志节。会保全其性命,但绝不会让她的意志凌驾于我。
她是我最锋锐的兵器,但剑锋所向,绝不容直指我躬。
未几,谢小楼不知怎地听闻我动了怒,重写了一篇策论呈到我面前,名为「鼎新说」。主张,夫共治者,与国同休戚也。旨在统合世庶,皇权持衡于上,世家镇守于下,寒门英贤布列朝堂,三者同心辅弼,共织天下纲纪,国柞永固,盛世可期。
寰宇苍生皆为棋中卒马,我为弈者。
不清君侧,不犯天威。所谋者,唯「势」而已。
第一策为「勋爵流转令」,固国本于鼎彝,广贤路于闾阎。凡勋位,子孙承袭减秩一等,以削藩阀,内藏经纶长略,激其图升志,促其渴慕新功以固门楣。另设流爵,非世袭。唯拓土,靖疆,疏川,弭乱等卓勋可膺,许门阀子弟积功抵镌,晋爵增荣。
予夺在君,削藩于无形。赐爵似放饵,收秩似引纶。驱勋贵似群犬逐猎,内争消弭,外拓不休,皆成王前驱策。
于世家而言,欲保九鼎羹肴,须添疆土薪柴。尔后阀阅尽成王畿根本,荣枯俱系疆土广袤。
予寒门以画饼,悬流爵为饵。就算有泼天功业,不过终身荣宠,丹书不传,铁券难世。欲跻鼎食列,到底镜花水月。
赐朱门守鼎念想,予寒门夺标宏志。
然则规则由天定,胜负在帝心。
万马竞驰,不过君王局中弈。
第二策为「擢贤令」,旨在固本培元,为寒族开狭径,系其赤诚直归皇权。特设太平试,由帝王亲擢寒俊,中者授策士,登金阙文馆司笔墨,锐者隶钦察台监百官。另置州县流外职广纳实务贤能,固皇权根基。
予寒门以「禁中门生」虚名,赐吏员以「官禄恒资」。使其感恩戴德,甘为鹰犬,令其案牍劳形,无暇旁骛。授其一缕微光,易其毕生劬劳。
第三策为「求贤令」,广纳寒英,化为帝肱。特于太学设三足金乌馆。专取明习律算,工于案牍者,不拘世胄,唯课实学。复命御史台差授廉访使,密行州县,搜扬贤彦,直补尚书省诸司主事。此辈既无阀阅可倚,必当竭诚奉公,永固皇基。
予世家,默许寒族理庶务,恰令朱门脱尘羁。贵胄得执权衡柄,寒士空耽案牍疲。这般剖明劳心劳力,方坚「治人者」与「治于人」天堑鸿沟。
予寒门,许寒士登仕路径,拘其履于冗职僚位。令其感戴天泽而竭诚效命,甘为帝国础石。让其精研术业,永作庙堂工器。是以,授白身登仕路径,束其巅于朱门下。让其竭蹶前行,永困半山云雾。毕生心志,皆为固鼎根基。
刻石易腐,信史不诬。今布此令,非为新政,实续旧魂。
谢小楼所献良策,畏在其算尽人心。
此局无矢镞,三方尽承恩。授阀阅固鼎常安,予白身攀云佳期。唯见帝统独尊,尽纳四海英贤。
执子者,未亲征而固鼎天下。
四海俊杰,岂论贵贱贤愚,尽归王化。既登天禄,当固爵秩。虽怀凌霄志,愿作持序枋。
贵胄感念浩荡恩,寒士长诵圣明德。
而布局者,当受九重香火,永为三代以下第一人。
不慕公平面,唯铸永固基。宁受朱门怨,不失社稷安。此非治国术,实为固鼎法。
看着眼前的小郎君,不过春秋一易,竟已初具风骨,偏他年方十一。
阿师琢玉巧能,委实令人心惊。
奈何失在性真未凿,锋棱太露,不谙世相参差。
「小楼,你可知此策类,似饮鸩解渴。暂振皇权于一时,终植乱本于永世。其精,在算度人心。其致命者,亦在算度人心。然,人非棋子,终不可尽算。最高明的权术,是让人感觉不到权术的存在。帝王当以天下为公器,崇隽彦为瑰宝。教世阀悟荣枯关社稷,令寒士知功名凭己身,是以不制而衡,不驭自安。此为帝王宜守,非权术当巧。」我淡淡一笑。
势不可假人,术不可示人,法不可容情。
寰宇万类皆可量其值,唯人心叵测难明。一旦勘破,瞬间分文不值。
我淡淡开口:「斯计可用,然当损益厘正。其一,虽固鼎一时,然积弊暗生。寒门结党,世族缔盟,致令朝堂派系横生。宪官诬构,忠良缄口,终致法度徒有虚名。佞臣竞媚,直士埋名,终令谀佞辈满朝。期以十春,恐见帝王竟为党争所缚,沦为傀儡。其二,削秩承爵开乱萌,世胄虚冒军功,养寇自固。寒门英彦转投阀阅,流外冗官耗竭国帑,上下睽离,政令壅阏。十春以后,荒徼颓敝而贤能离德。」
殿中烛火乍爆,在他澄明碧瞳间,映出摇曳光晕。
那一瞬,他不复是献那惊世策论的谋臣,只是当年在东宫,那个需挽我袖,同履夜色的小郎君。
如果说温颂是时英为冠,作为大殷厘革的第一人,那么谢小楼就是擎国金梁,恒固社稷根基。二贤各彰其华,虽共抱匡时念,但志分两端,命分乖离。
「大家,太子殿下与贵主来了。」镜台来到我的身旁,敛衽恭禀。
我抬眸,就见止同荷华相偕而来。
二人年仅两龄,已具珠玉般质。
玉肌胜雪,双颊含春,明眸如似琉璃澄澈。尤其是止眼尾那一抹天生的绯色,竟与扶苏恰似同摹。
谢小楼傍立一旁,笑吟吟地开口:「贵主眉目愈发像大家,倒是太子殿下,眉眼口鼻,无一不似蓝湛宗。」
蓝湛宗是扶苏的庙号,景昃鸣禽集,水木湛清华。
闻得「蓝湛宗」三字,我一时神思恍惚。
直至满殿宫人跪伏在地,我方惊觉己身的失仪。
我压下心头猝涌的涩意,蹲下身,捏了捏荷华软腻的脸颊,轻轻开口:「找母亲何事?」
荷华眸间流光一转,探出小手轻指身后的小郎君,促狭一笑:「母亲,儿不慎失路,是他觅得儿,携回禁中的。」
「是么?」我笑了笑。
我深知我给荷华安排的侍卫,皆属精锐。再怎么不济也有左右干牛卫暗相扈跸,断无令其失路的可能,唯是荷华自设此局授意的。
于是,我敛容而立,正色地开口:「传谕,今日侍奉贵主左右诸人,悉皆杖责六十。」
话音方歇,我眼尾余光轻掠,与春消视线一触而敛。
她伴我数载,心窍玲珑,转瞬明意。令行刑者略作惩戒模样,受罚者佯受其责。
毕竟,我原无凌虐他人的喜好。
然荷华并不知情,小脸霎时雪白,慌忙跪了下来,扯住我的裙摆,求我饶恕。
她跪在地上,泪落不止:「母亲赎罪,是儿,儿自己跑开的。」
止同样跪了下来,将一切罪责揽在了己身。
我的目光落在止身上,低低开口:「止,你是储君,你的阿妹是帝女。你们言出可为戏语,然承其果者,将是天下黔首的身家性命。」
接着,我示意宫人引止和荷华离去,顺带略作查问,得知荷华挈回者为孤子,身世清白,并无威胁,就由着她将其留在身旁相伴了。
春风,春暖,春日,春长,春山苍苍,春水漾漾。
我携谢小楼同往国子学。
说来惭愧,我已久未问候阿师了。
自扶苏离去,我总怯于面对这位曾倾囊相授的帝师。
我原以为,阿师会怪我的。
到底,我愧对他的教诲,走上了与灵王一般无二的路。
然阿师未有一言相责,望向我的目光,依旧温润,似涵纳万古明月的澄潭,默容我的所有是非对错。
仿佛尘寰是非,皆不足萦怀。所有真伪,亦无须索求。
春昼午,雨霏微。
阿师依旧同往常一般,每当我理罢朝政,倦意深重时,就命童子推枰布子,与我静坐对弈一局。
乌白棋子着于纹枰,泠然作响,仿佛能洗濯周身疲困,销融千般谋算。
他依然保留着旧日习惯,每当我面对古籍疑难,政事纷扰时,仍似旧时启蒙,为我析经解诂。将晦涩的帝王心术与治国方略,细细剖析如琢璞玉,令其渐显温润清辉。
我与他,默契于心。
已然谢世者,谁也未曾置喙半字。
昔年故实,皆谨细封缄,横亘师友间,谁也不忍轻叩创疤。
我心昭然,我不堪帝王重任。
自审德业有瑕,难称人主。负社稷,愧生民,实为不称职人主。
或许在旁人看来,我可谓驭下有术,制衡得宜,座下江妄,容与,薛玉皆为人杰,共襄粉饰帝国太平表象。
此中况味,唯己独谙。每日戒慎不怠,惶惶无措,周身劳顿竭蹶,实不足为他人言。
我困于优柔,常为妄情所累。囿于刚愎,每以执拗强支。
千钧重担,系于一身,实在太重。
渐渐的,我听觉渐失。
我深知,我已无力再教导止,荷华与阿弟,亦无暇相伴。
我的身体,日就衰微,已难挽回。
于是,我将他们托付于阿师,祈其尽心教养。
接着,写了手书,寄与宝珠。
我册封她为摄政镇国太平公主,将辅佐幼主,监理国政的重任,托付于她。
宝珠应下了我的所求,只因我们唯此世间,互为本末,虽状貌乖离尚休戚相依的凭恃。
尽管我心里明了,她恨我。
春寂寂,月溶溶。落尽红香剩绿浓。明月风同翠幕,夜深人静小窗空。
不知为何,我总会踱至其衣桁前,看着眼前的衮冕。
那件我赠予扶苏的生辰礼袍,是他最为喜爱的一件。
玄色衮冕静静垂落,我轻抚衣上的花绣。
宫人按我的吩咐日日熏香,只是我不得感知,唯妄加忖量,衣间应当充斥着薄荷的香味。
眼中无端的潮意,每于垂眸间,倏然滑落。
我对扶苏的思念,甚至无法说出口。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我总是一个人,怔怔地站在屋檐下,神思惘然。
眼观风物,心神漫漶不知所往,唯昔年悲喜历历在目,昭然可辨。
昔在国子学,与阿师弈棋。俄而天象异变,时值暖春,雪霰忽临,纷扬密洒,其情其景,与扶苏离开我那日一般无二。
病体愈渐沉疴,万机庶政已难筹措,我只得一并托付于宝珠决断。
未几,我五感皆失。
有人来,或无人来,我皆不知。
然异者,当彻底失去所有感知后,心绪竟澄明如镜,归于一片止水。
我依旧会像往常一般,凭着记忆中的路径,慢慢走向国子学,走向阿师。
而后摸索至熟悉的位置,席地半倚,将额头轻轻抵上他的膝头。
恰似倦羽投林,稚兽依怀。
斯地无言语相闻,亦无眸光相接。默然相对,已是心契。黑暗中,唯灵魂共振而已。
我,早已熟悉了黑暗。
三
华灼没有看见,蓝锦弦在听见她那一句「扶苏,其实我的心底亦同样深深的爱着你」时,勾了勾嘴角。
四
荷华牵着尚宫的手,踏出宣政殿高高的门槛。
殿外春寒未消,檐角剩雪映着她惴惴不安的小脸。
荷华紧紧握住尚宫的手指,仰着小脸,琉璃似的眼睛已泫然欲泣,出口的话语轻似雪沫,几不可闻。
「尚宫,你说,母亲发现了吗?」荷华轻轻开口。
勘破密织的虚辞,明了「失路」本是蓄意,知悉看似偶然的小郎君,是她一手安排的玩伴。
尚宫垂下眼眸,温柔地端详着眼前的稚子。晓光度辛夷花枝,于其容上覆淡淡辉光。其低眉敛目的瞬息,竟与殿内朱批奏章的圣人叠映。
她敛裙蹲身,语调温润,像在抚平一匹名贵的缭绫:「贵主既已启齿相询,想来心里早有答案。」
荷华的长睫颤了颤,雪白贝齿轻轻咬住下唇。
「细观圣人,其一身风骨尽是权谋机变,偏生蕴着一副宝相慈悲的观音姿容。」尚宫轻轻一笑。
神性的悲悯,人性的凉薄。
风絮漫丹墀,尚宫的音色融在簌簌花雨间,清冷似雪:「贵主要谨记,心有所觉,亦要作不解。圣人今所行,此为您日后当习得的姿容。」
事不可绝,言不能尽,至亲亦戒也。
五
华灼去后,宝珠竟闭椒房殿一室,亲督匠人密铸其像。
敕令宫人,任何人不得擅闯,但事洒扫,以续余温。
六
华灼身旁的宫人小日常。
先帝既崩,次年暮春,圣人亦薨。
春行冬令,天象有异。
是日大雪,或曰圣德格天,上苍垂怜。然冥路悠悠,不知圣人能否与先帝再晤。
圣人应该是爱先帝的。
否则,怎会总在深夜独自驻足于先帝的衣桁前,静望他生前的衮冕,甚或将脸庞深覆其间。
每至斯时,圣人身旁的尚宫娘子辄携我离去。
有一次,我问尚宫娘子:「圣人是在伤心吗?」
尚宫娘子摇了摇头:「圣人不存哀戚。」
说谎,明明圣人眉眼间,失神时,总让我觉得她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先帝。
其目,让我永生难忘。
圣人与尚宫娘子情契甚深,常直呼其名「春消」,不循官秩相称。有时亦向圣人提到先帝,每逢这时,圣人霜白的睫毛总会湿漉漉的,眼角洇红,唯独眼睛总是亮亮的,但是她自己好像并没有察觉。
圣人长得貌美,我初次见她,就心动不已。
肌肤细腻无伦,皓腕纤细堪握,玉指软嫩纤长,似不堪一握,后颈白润似婴,柔腻得引人垂怜。尤当奉浴时,见其脊背光腻胜珠,桃子般的赤足,后颈莹似霜雪,总是让我颤红了脸蛋,羞赧不已。
圣人总赞我天资聪颖,常在闲暇时召我至跟前,亲自教引。虽说我记性敏疾,书卷一瞥就能尽数记牢。但每当圣人靠近我时,我的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模糊了。视线不敢在她纤细的指节与白皙的后颈停留,只得低垂着眼,任心如擂鼓。
其身上淡淡的薄荷香,直教我脸颊发烫,心绪难平。
后来圣人将我指予谢公子,称年齿相仿,天赋相若,宜为知交。
我垂首应允,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方觉天地间,再无薄荷清寒。
我其实不大喜欢谢公子,因我每每偷偷去探望圣人时,总能撞见他。
见圣人与他低语,我只觉甚是碍眼,仿佛本属于我的珍宝,悄然旁落。
我暗自祷祝,圣人的清辉能常驻我身。
只愿圣人眼底,唯我一人身影,不愿其落于旁人身上。
盖因她眸中光色柔同秋水,堪称天下至贵赐品,我不舍,亦不甘,令其落于旁人。
末次见圣人,她已五感尽失。霜白的睫羽浓密纤长,冰肌泠泠。
她安静地伏在太师公膝上,归于大寂。
坦白说,圣人离去时,我心中无甚哀戚,只觉诸事皆虚。明朝醒来,她依旧会对我淡淡一笑。
后见太师公独倚凉亭,眸落他与圣人未竟的棋局,我悄拉谢公子衣袖问:「圣人曾受业于太师公,今圣人驾崩,太师公不伤心吗?」
话刚一说出口,谢公子就给了我当头一棒:「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圣人是阿师沥尽心血抚育而成,岂会不痛?」
往昔一夜,我蓦地惊醒,涕泗横流,只觉心痛难抑。
尚宫娘子闻讯至前,轻拍我的脊背。
我哭着问:「尚宫娘子,圣人大行,我未觉哀恸,何以心口剧疼?」
尚宫娘子默然半晌,轻轻开口:「司直,你,喜欢上圣人了?」
她的目光清澄而锐利,四目相对,瞬息劈开了我所有的伪装。
刹那间,我敛衽垂首,不敢泄其一毫,唯恐渎了天威。
心体莹然,不失本心。
我,喜欢圣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