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弦曾暗自揣度,若华灼的族人非死于己刃,他是否能以九州为聘,与她携手君临天下。

原以为扶苏会愠怒,但他只是淡淡地行至我跟前,俯身敛袍蹲下,微凉的掌心轻轻托住我足底,借着光影,细细察看。

扶苏垂着鸦羽般的长睫,轻叹:「你身子本就娇怯,怎能轻易履地?若有半点损伤,岂不是胡闹。」

他语间满是无奈,半分责怪也无,只余满腔忧虑。

我闻言,只是默然的将脚自他掌心抽离,背转身去,不愿再与他有半分视线交汇。

扶苏见状,只吩咐宫人将殿内收拾干净。

接着,他将我径直抱至榻间。

我薄怒地看着扶苏,竭力推开其怀,他吃痛地看着我。

我别过脸,不愿去看他。

默然片刻,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今日心绪不佳,朕,我改日再来看你。」

「来仪,你厌我也好,恨我也罢,我对你的情,亦只会愈深。」他轻轻开口。

殿门闭合的轻响传来,察觉到扶苏已然离去,我心神一松,不自觉地跪坐在地,热泪几乎夺眶而出,足尖犹存他指尖的余温,灼得我生疼。

这样的人我该怎么恨?我该如何恨?

自那日以后,我与扶苏每回相见,皆默然相对。然各类赏赐依旧被宫人恭敬地捧至椒房殿,日复一日,未曾停歇。恍似这些金玉宝贝,能填补彼此间的万丈沟壑。

满目珠玉,亦难暖我心头寒冰半分。

接下来的几日,元嘉偶尔寻我闲谈,偶尔伴蔡御女一同前来。

蔡御女初来时总是怯生生的,时日稍长,她方卸下拘谨,很是活脱。

她时常寻些市井杂史来为我诵读,见其语至浓兴时,总忍不住比比划划。一张小脸因兴奋而染上红晕,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我。见其鲜活灵动的模样,我总忍不住轻笑,暂将满腹心事搁下。

后来闻言,扶苏念她灵巧解颐,擢升了她的位份,封作宝林。

依大殷宫规,妃嫔晋位,短则三五年,长则十数载。其间需经德,言,容,功诸般考量,层层查验,方得擢升。然蔡宝林居禁中只三月,就被封为宝林,闻其故者无不愕然。

自兹,禁中上下渐生默契,无论是谁,但凡有能令我展颜者,就能令天颜悦,帝皆不吝厚赐。

我嫌往来纷扰,索性端肃立矩,每日唯令诸娘子循例至椒房殿问安,礼毕就闭门谢客,欲求安闲。

殿中常寂,唯元嘉与蔡宝林的笑语偶破清冷。

其余时候,我依旧坐于窗前观外间流云,有时亦往太液池畔赏玩花枝。

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

我常于花影间恍惚听见往昔我与皇后的欢言,回神时,唯有水波轻漾,寂然无音。

海棠铺绣,梨花飘雪。

因失了心,我的身子日渐孱弱,五感亦在渐渐消失。

宝珠来见我时,我已失触觉,味觉,嗅觉。

再见宝珠时,她身着月白织锦绣流云鸢鸟纹曳地宫装,纹彩生辉,衬得其风仪清绝。

其貌虽怀惊鸿,然身纤似叶,风来将散。

「我要回洛水了,临行前,想来见见你。」宝珠望着我淡淡开口。

我看着她满蕴忧思的眼,下意识的开口:「无咎。」

此名一出,我与她俱是一怔。

萦绕在我唇齿间的,是猝然翻涌的旧忆。

闪烁在她眼眸中的,是瞬息万变的惊澜。

半晌,宝珠低低一叹:「若非此番变故,无咎或许尚有余年。但我明白,恋慕无咎经年,是我自己的执念,与你本无干系。」

话音甫落,其眼底哀伤愈浓,眸光似露滴流转,藏着万般难明的情绪。

她轻轻开口:「皇后大行那日,圣人悲恸欲绝,欲下敕令取你性命。无咎闻言,持刃闯宫,在殿前与圣人争执,其利刃直指天颜。那般大不敬的姿态,竟会出现在最重礼数的他身上。他立誓,若你不在,他当场自刎。长刀已抵颈侧,只差瞬息,幸得宫人拼死拦下。我跪在地上,攥着圣人衣袖苦苦哀求,求其宽宥你。我无法想象,为何我深爱的人,竟会为你不惜性命。亦不明了一个连帝位都可以不要的人,为何偏要为你与圣人生死相悖?」

「我是公主,承天下恩泽,受万民供奉。然我偏违逆伦常,对他存了不该有的心思。我曾想,不寻夫婿,不育子嗣,唯以皇妹的身份,伴他一世。而今,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而去。唯一能做的,就是为他营祠筑庙,铸以金身神像供奉。祈愿万家香火能为他再聚神魂,铸就神格,恒居于三清圣境。」宝珠淡淡地看着我,悠悠地开口。

闻其言,我只觉躯壳似被取去内核,万般思虑尽数散作一片白茫茫的虚寂,只能怔怔地望着她,缄口不能言。

宝珠唯向我淡然一笑,就转身离去。

待其行至殿门,她忽尔回首看着我,漠然开口:「华灼,我想,我应当是恨你的。」

我闻言,并未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欲借那一片天光,堵住心口溃裂的疼。

明明我的心,早已被灵王挖去。

窗外日光灼灼,为积雪覆上淡淡的金辉,檐角的冰凌正滴下晶莹的水珠,两三只雀儿在寂静的枝头轻啄,一地淡金与莹白。

我于心中,默然祈愿「宝珠,唯愿你,顺颂时宜」。

忽忆髫年授书,女师尝言「势尽福竭,月亏水溢」。

而今四姓败亡,故人飘零。正似阿师昔时所训「天地不仁,观万物为刍狗。周而复始,何曾为一人一姓停留」。

昔年堂前燕,终散风雨间。

我,欲壑难填。

大抵是崩玉余劲渐消,难再维系我性命,我开始日日咳血。

扶苏为此,竟效仿圣人,为我寻访巫祝,以旁门异术欲续我生机。亦以我的名义,广修祠庙,布德于四海。祈以浩荡功德,盼我以此铸就神基,向天乞寿,争一席神位。

后竟欲以己命换我生机,怎奈尚药奉御早言,崩玉纯粹无垢,自我初承其力以来,就与他物相斥。倘有他物介扰,唯有爆体而亡。

我到底,药石无灵。

上京的冬日,雪势向来浩大,覆压四野。

彼时,我正一下下地为般般梳理着毛发。

它惬意地眯着眼,任由我将它的皮毛梳得油光水滑。

以至于稚鱼偎于身前,我亦浑然不觉。

见其独自前来,我不免抬眼望向她身后,有些疑惑:「怎只你一人?漱玉未同来么?」

语罢,稚鱼脸上原本淡淡的笑意,瞬时僵在颊畔。

转瞬,她抬眸望我,复归往日柔和笑意。

她淡淡开口:「她死了,死在江妄与容与的刀下。」

接着,她将我昏聩时的变故尽皆告知于我。

四姓凋零,归墟与禁中何尝不是伤亡殆尽,方令灵王有机可乘来到禁中。昔日故人,唯余她与目盲的喧和。揽月与姜至被花无腰斩。掬水悲愤交加,誓为揽月雪恨,但鏖战不敌,自绝而亡。唯一算得上的了结,只是阿兄亲手杀了泠音,为小妹偿了血债罢了。

未几,稚鱼伴我与般般嬉玩片刻,就回归墟了。

其辞行前,我问她,是否明了漱玉对你的心意。

稚鱼看着我,轻应:「世人皆言,金石坚贞。然不知金虽贵,终为饰物。石虽顽,方为根基。我待她,是壁上金。待你,是心中石。金落,尚可存。石碎,则万事休。于她,我永怀愧怍。于你,我至死难休。」

我闻言,唯觉耳畔风雪喧嚣倏然沉寂,胸中一片虚茫,茫然无措,唯余怔忡。

未识始于何日,我开始夜夜为魇所缚。竟积成宿疾,每至中宵,常无故惊悸乍醒,继而胃里翻搅,呕吐不止,直欲将魂魄一并呕出方罢。

今夜亦然,我自心悸中挣脱,甫一睁眼,竟赫然立身于环玉的故土。

满地裂肢碎首,一双双空茫的眼睛直直望着我。

我在血泊中跪倒,下意识的开口:「扶苏。」

耳畔乍闻淅沥低语,似潮水般涌至的宫人急语叠叠重重,焦灼难掩:「快,快去请圣人。」

怎奈眼底尽是赤血横流,不见分毫人影。

忽有玄色龙纹袍角掠我颊畔,扶苏屈膝半跪,与我四目相对。

流光在他身后萦回漫染,我终是辨清眼前景致,原是仍在椒房殿中。

仰脸望向他眼底,未料泪水竟毫无征兆,当着他的面簌簌滑落。

我下意识的扑向他怀中,顺势坐怀。

扶苏半跪的身形一歪,失了重心,手肘触地躺倒下去。

其墨发垂落,与我青丝相缠,一同铺散于地。唯以手肘勉强支着上半身,与我寸寸未离。

扶苏将我稳稳圈在身前,掌心扣住我的后腰。

我偎在他怀中跌坐,冷汗浸衣,簌簌不止。

魇梦初醒,余悸犹在,指尖虚颤,兀自不止。

扶苏就这般抱着我,虽触感尽失,唯能辨明他动作轻柔。

臂膀沉稳托住我的脊背,另一只手轻拍我的后心,恰似抚慰受惊的稚子。

我的脸颊依偎在他颈窝,唯闻其衣下心脉沉稳,绵密不息。

虽嗅觉已失,但不知何故,竟嗅得他身上淡淡薄荷清香,渐次驱散我鼻尖萦绕不去的血腥幻味。

我紧环他的腰身,无力的靠着他。

殿内烛焰间或噼啪微响,唯余吐息相缠,低回相闻。

扶苏闭口不言,唯垂眸敛息,以膝为榻托我身,任由我将全身重量尽付其身。

再次睁眼,已卧于锦榻上。

天光熹微,将殿内映得暖融融的。

春消见我醒了,忙指挥宫人上前伺候。

盥洗,梳妆,布膳,一切井然有序。

膳毕,她在我身旁低语:「殿下,公子已在外候着了。」

公子?我怔忡片刻方悟。

能让她如此称呼的,唯有我的阿兄,如今北溟的帝王。

甫一出殿,就见阿兄站在梅树下。

他未佩九旒,只着一袭玄青色常服临风而立。

墨发未冠,仅以一根丝绦约束。

一袭常服,敛去了所有帝王威仪。

恍惚间,他好似复归尚书里第时的模样,仍是昔年冬日为我温茗谈笑,意态温润的小郎君。

我灼灼的视线仿佛有了实质,阿兄似有所觉,猝然转身。

碾玉姿容犹在,眉宇间倦意难销。唯独目光落于我身上时,眼底的水雾方一点点散开,露出底下熟悉的,独独映着我一人身影的温然光亮。

四目相对的刹那,我几欲当面落下泪来,几乎要像幼时那般,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然心口的寒意与空空落落的体感提醒了我。

今时的我,心脉已失,身子冷得像块冰,断不能让他察觉,徒添烦忧。

况今朝他已登北溟帝位,我为大殷的皇后,两朝尊位在身,终难同路。

我行至其跟前,对着他莞尔一笑:「阿兄。」

他闻言,只是深深的望着我。

千言万语尽藏眸中,未吐片言,已蕴万般牵念。

终是他先伸了手,顺势执住我的指尖。

他不悦地开口:「怎么,那么凉。」

我垂眸,看着阿兄握住我的手。

手掌宽厚,我却感觉不到半分温度,只能依着记忆里的样子,攥紧了他的手。

雪,下得愈发急了,扯絮般簌簌落下,将天地都染成一片无垠的白。

半晌,他方启唇低言:「来仪,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北溟?」

阿兄静静地看着我,眼底雪光翻涌,像雪夜里柔和的月光。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华氏祠堂里,百年传承不绝的先祖灵位。

我怔怔望着他的眼,只觉得那光芒太暖,暖得我眼眶发酸,几欲要落下泪来。

我垂下眼眸,喟然一叹:「阿兄,若我跟你回去,下一刻,你是否就要挥师南下,与大殷兵戎相见了?」

「可是,阿兄,你忘了么,华氏的百年基业在大殷。」我对上他的眼,轻轻开口。

我明了,如今的我就是维系大殷与北溟休战止戈的一枚筹码。

只要我一日未离大殷,阿兄就不会贸然挥戈。

只因我是他此生唯一血脉相系的胞妹了。

是以,他或许可以权衡万物,唯独我,是他仅存的私心,亦是需竭力周全的软肋。

阿兄闻言,并无赘语相劝,唯轻轻一叹,对我低语:「来仪,唯愿善自珍摄。」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玄青衣袂在雪中猎猎翻卷,那抹孤影终被苍茫吞噬,唯余玉絮簌簌落满来时径,与雪幕融为一色。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阿兄离去的背影,心下了然,此番别离,或许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

是以,我唯有于心底悄然祈祝「希君生羽翼,一化北溟鱼」。

雪愈下愈大,几乎要将他的背影彻底湮没。

倏忽间,他身形一滞,未有半分预兆,骤然转身,朝我疾奔而来。

我尚未回神,已被他猛然拥在怀中。

我想,他抱着我的力道应是很重的,观其环着我的手攥得死紧,指骨嶙峋,青筋暗涌。偏我周身麻木,无半分触感可辨。

我愣愣地倚在他怀里,怔怔然竟忘了拂开他的臂弯,心神俱滞。

未几,阿兄松开了我。

彼时,是我第二次目睹阿兄在我面前落泪。

昔日总是清亮的眸子,眼下水光摇曳,清辉般的容颜竟也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悲恸。

「来仪,我,只有你了。」他双手捧着我的面颊,涩然开口。

跟着,他掩去眼底翻涌的涩意,扯出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温柔地开口:「罢了,你既无意跟我回北溟,那么阿兄年年亲至大殷来见你就是了。」

我对上阿兄浸着柔意与落寞的眼,滞涩地开口:「好。」

到底是没有告诉阿兄,我心脉已失,此番相见,原是最后一面。

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化开,莹然一点,倒像含了泪。

我望着他咫尺地容仪,忽忆稚年在环玉时的夏夜。

荷风暗度,月色浸衣,蝉鸣断续。

彼时的我,执着于一切熠熠生辉的物什。

只因宅中奇珍异宝靡不毕备,寻常物件已在难动我心。于是,我心生巧思,欲得一幅流转光华的画作。

能于暗室中,自生光华的画卷。

是以,宅中上下无不用心筹措,欲了我稚念。甚者提议,何不求取四海焰彩萦环的珠玉,将其琢磨镶嵌,拼作一幅流光溢彩的画卷。

然,我都一一婉拒了。只觉那般种种,皆不称我心意。

后来阿兄闻言,觅得一方。

传闻取流萤百只,云母二钱,共研为末,略加清水调合,复取新笔绘于素纸,复将调合细粉敷于画间。静置月余,画面自生微光。再敷至十二次,画中就会泄出莹莹清辉。

犹忆昔时,阿兄持鲛绡素纱捕来百萤,盛在琉璃盏里。那点点绿光明灭交错,映得他满脸汗水。

我看着他满头的汗,鼻子一酸,轻问:「阿兄何苦亲力亲为?」

区区俗务,差奴仆操持就罢了。

阿兄闻言,眼底的疲惫瞬息化作春水般的温柔。

他望着我,理所当然地开口:「只因你的所思所想,就是我的所思所想。」

「来仪,你我为世间仅有的同脉兄妹,故我必对你,庇佑无虞。与你福祸同担,生死与共,永不相负。」阿兄忽敛笑意,正色地开口。

雪落于阿兄单薄的肩头,我抬手欲为他拂去,阿兄再度握紧我的手。

「殿下,圣人来了。」春消行至我身旁禀告。

我垂眸望着阿兄紧握我的手,轻轻一叹:「阿兄,好好活着,做个明君。就算有一日我不在了,也别对大殷开战,好么?」

他闻言,眼底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吐出一字:「好。」

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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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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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玉

作者: Princess